他抬头看天——只有一片均匀的、虚假的白。他感觉胃里空得发慌，昨晚就啃了半块孟婆给的“抗饿饼干”，现在那玩意儿像块石头似的沉在胃底，但饿劲儿还是上来了。
“有人吗？”他喊了一嗓子。
声音传出去，被厚重的云雾吞没，连个回音都没有。
陈卷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灭了。他伸手进怀里，摸到那根孙悟空给的猴毛。烫吗？不烫。凉吗？也不凉。温吞吞的，跟它的主人一样，关键时刻指望不上。他又摸了摸替身玉符——噗通，噗通，节奏平稳，老板还在装死。
“主任，”秋云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您听。”
陈卷竖起耳朵。
远处，隐约有声音。不是水流，也不是风声，更像是……某种沉重的、有节奏的轰鸣？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云雾深处翻腾，搅动云海。
“会不会是……云海里的灵兽？”老张脸色有点白，手里的小镊子“啪嗒”掉在云里，“《天庭风物志》里提过，云海深处有‘云鲲’，一口能吞掉一个仙官小队……”
陈卷也心里发毛。他想起牛头那次吹牛，说当年跟着阎王上天庭述职，差点被一条雾蛟当点心吃了。
“先躲躲。”陈卷压低声音，示意两人蹲下。
三个人蹲在浓雾里，像三只被雨淋湿的鹌鹑。陈卷能听到自己魂力流动的声音，哗啦啦的，像漏风。老张的呼吸声粗重，秋云握笔的手很稳，但指节泛白。
那声音越来越近。
轰隆隆——
不是雷声，更沉闷，更绵长，像是万马奔腾，又像是巨浪拍岸，中间还夹杂着某种金属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陈卷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被灵兽吞了算工伤吗？地府给赔多少钱？牛头马面的抚恤金标准是多少来着？他上个月好像还没交“阴司职工意外险”……不行，我不能死，我还没看到“功德宝”上市，还没把崔珏那老梆子扳倒，还没……
“主任，”秋云碰了碰他胳膊，声音很轻，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好像……不是活物。”
陈卷睁开眼。
浓雾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破开，不是撕裂，而是像帷幕一样向两侧缓缓分开。一艘巨大的、白玉制成的……船？不，是云舟。舟身能有十几丈长，通体莹白，雕刻着繁复的祥云纹和瑞兽图案，船头立着一杆大旗，旗面在云雾中缓缓飘动，上面写着一个龙飞凤舞的“李”字。
云舟没有帆，也没有桨，就那么安静地悬浮在云海上，缓缓驶近。甲板上站着一个人，月白仙袍，三缕长须，正低头看着他们这三个蹲在云里的不速之客，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
“陈小友，”李主事的声音透过云雾传来，温和，清晰，“这云海小道年久失修，力士都不走了。你们怎么……”
陈卷老脸一红，赶紧站起来，结果蹲太久腿麻，踉跄了一下，差点一头扑进云雾里。老张和秋云也慌忙起身，老张还差点把阵盘零件踢飞。
“李、李主事，”陈卷干笑，手忙脚乱地拍打官袍下摆的湿气，但那块深色水渍根本拍不掉，“我们……欣赏风景，对，地府难得上天，看看天庭的云海，别有一番风味。”
李主事摇摇头，也不戳破，只是拂尘一挥，云舟侧舷降下一道白玉阶梯：“上来吧，顺路载你们一程。观天台的会议，还有一刻钟就开始了。”
陈卷如蒙大赦，赶紧爬上云舟。老张跟在后头，秃顶上的汗还没干。秋云最后一个上来，动作依旧平稳，但陈卷看见她上船时，悄悄用脚把裙摆上一小块泥泞的云渍蹭掉了。
云舟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地上铺着柔软的、银灰色的云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角落里摆着个小茶几，通体暖玉雕成，上面泡着一壶茶，茶香袅袅——不是天庭那种寡淡的仙茶，也不是地府霸道的彼岸花茶，而是一种清雅的、带着竹叶气息的香味。
“坐。”李主事示意，自己先在茶几旁坐下，“陈小友，今日之会，你可准备好了？”
陈卷在他对面坐下，官袍下摆还在滴水，在银灰色的云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努力让表情看起来镇定：“准备了一些材料，技术白皮书，发言稿，风险应对预案……但说实话，心里没底。”他顿了顿，还是决定坦诚点，“尤其是西方那位罗汉，听说不好应付。”
李主事给他倒了杯茶，茶水碧绿，在暖玉杯里漾着细密的波纹：“慧止罗汉，极乐世界‘戒律院’出身，专司规矩和风险管控。他今日必会发难，问题会集中在‘愿力汇聚风险’和‘三界共管机制’上。”
陈卷接过茶杯，暖意透过杯壁传到掌心。他抿了一口，茶味很淡，但咽下去后喉咙里泛起一丝清凉的回甘。“多谢仙长提醒。”他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我们地府……就是个小衙门，搞点创新，想混口好点的饭吃，怎么就惹出这么多事？”
李主事笑了笑，没接这话，反而目光落在陈卷腰间：“你这条灵线腰带，能量波动还是有些异常。虽然用了符纸遮掩，但瞒不过真正的高手。待会入场，守卫可能会查。”
陈卷心里一紧。那灵线腰带上次被纠察灵官查过，后来他让老张贴了张“隐匿符”，花了他二十点，心疼了好几天。“那……仙长可有办法？”
“无妨，”李主事摆摆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玉牌，玉牌上刻着丹器坊的徽记，“我已跟今日轮值的王将军打过招呼，说是地府技术特色，已报备过。你带着这个，他见了自会放行。”他把玉牌推过来，“但记住，会议期间，莫要再动用它的能量。观天台阵法严密，任何异常波动都会触发警报。”
陈卷接过玉牌，入手温润，带着李主事身上那种淡淡的、类似药香的气息。他松了口气，又赶紧道谢。心里却嘀咕：这李主事帮他也帮得太顺手了，图什么？真是惜才？还是……另有所图？
云舟速度极快，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前方云雾忽然散开，像是撞破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一座巍峨的玉台，赫然出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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