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金星那句“具体框架”的尾音还没在观天台的仙气里散干净。
陈卷刚端起茶杯，想再喝一口压压惊。他脑子里还在复盘刚才的交锋——慧止罗汉那句“监管之权”像根刺，扎得他难受。李主事帮忙解围，是好心还是另有打算？老板的玉符还凉着，这到底什么意思？他手指在桌上画的圈，怎么就搅动了金星的茶水……
就在他脑子里那台破收音机滋啦滋啦转的时候。
声音，先来了。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更像是从骨头缝里钻进来的。一种极低、极沉的嗡鸣，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或者很远很远的时空尽头，艰难地挤了过来。
陈卷手指一僵，茶杯差点脱手。
他抬头。
所有人都在抬头。
观天台四周，那些原本只是缓缓流动、像棉花糖一样柔软的云雾，突然凝固了一瞬。
然后，开始沸腾。
不是水烧开的沸腾，是像被无形巨手疯狂搅动、撕扯、捶打。云雾翻滚着，扭曲着，从温顺的白色变成浑浊的灰，又染上一种说不清的、暗沉沉的血色——不是真的血，是光线被某种东西扭曲后，呈现出的让人心悸的色调。
嗡鸣声越来越大，中间夹杂着金属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嘎吱——”，还有锁链拖拽的、沉重的“哗啦——”。
“什么动静？”敖丙太子第一个站起来，龙角上的光芒乱闪，像受惊的萤火虫。他手里那颗把玩的珍珠“啪嗒”掉在玉案上，滚了两圈，停在边缘。
太白金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握着拂尘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他没有起身，但周身的气场骤然变得锐利，像把出鞘一半的剑。
“诸位静心。”金星开口，声音不大，但压过了那越来越响的嗡鸣，“莫慌，待老夫探查——”
话没说完。
观天台上空，那片被蟠龙玉柱撑起的、原本晴朗虚假的“天穹”，裂开了。
不是真的碎裂，是云雾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中间狠狠撕开。裂缝边缘的云气疯狂旋转，像被卷入漩涡的棉絮。裂缝深处，不是黑暗，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古老的混沌色泽。
然后，它出来了。
先是撞角。
青铜色的，巨大得像座小山的撞角，从裂缝里缓缓探出。角身斑驳，覆盖着厚厚的、暗绿色的锈迹和某种黑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东西。但锈迹之下，隐约能看到密密麻麻、复杂到让人眼晕的符文刻痕，那些刻痕在混沌光线下，流淌着暗金色的、微弱但执拗的光。
接着是船身。
遮天蔽日。
陈卷脑子里蹦出这个词，然后又觉得不够。那船太大了，大得超出了他对“船”的认知。它缓缓从裂缝里挤出来，像一头从历史坟墓里爬出来的、锈迹斑斑的巨兽。船体同样是青铜材质，但比撞角更加残破，到处都是巨大的缺口和撕裂的痕迹，像是经历过难以想象的惨烈厮杀。船侧悬挂的青铜撞锤，有几个已经断裂，只剩下半截，随着船身移动，无力地摇晃。
船帆？没有帆。只有无数断裂的、粗如巨蟒的缆绳，像垂死的触手，在船体四周无力地飘荡。船上竖着高高的桅杆，但杆子也折了大半，顶端挂着一面残破不堪的旗帜——旗面是某种深色的、看不出原色的织物，破碎得像烂布条，但在翻涌的混沌气流中，偶尔能瞥见上面用暗金丝线绣出的图案：一条狰狞的、五爪张开的龙形。
最让人窒息的是那股气息。
不是仙气的纯净，不是妖气的诡谲，也不是魔气的暴戾。
是龙威。远古的，浩瀚的，带着无边威严，却又浸透了滔天怨念和悲怆的龙威。像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每个人的魂魄上。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铁砂。修为稍弱的仙官，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连四周那些青玉瑞兽，眼睛里的暗红宝石光芒都剧烈闪烁起来，像是遇到了天敌。
“镇……镇海龙舟……”敖丙太子的声音变了调，尖锐，颤抖，带着无法置信的惊恐。他整个人都在发抖，龙角的光芒乱得像炸开的烟花，“不……不可能！它早就……早就随着祖龙们沉入归墟了！怎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龙舟？”陈卷脑子懵了一下。他听过这名字，在老张那些乱七八糟的上古残卷里瞥到过一眼，说是上古龙族征战九天时的主力战船，大劫之后随龙族一起陨落，成了传说。
可现在，传说砸脸上了。
战船虚影——它确实不像实体，更像一道无比凝实的、由执念和破碎时空交织成的“回响”——缓缓从裂缝中完全驶出，悬浮在观天台上空。它没有继续靠近，而是开始缓缓地、无声地巡弋。巨大的船身投下的阴影，像死亡的幕布，缓缓掠过玉台，掠过一张张惊骇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