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感觉自己的魂体像是被浸进了冰水里,又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冷,是那种穿透骨髓、来自时光尽头的寒意;热,是猴毛和铜镜传来的、几乎要把他烧穿的灼痛。两种感觉交织,让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听到了一声跨越万古的、悲怆到极致的龙吟,直接在他灵魂深处炸开。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堵死了。
「冲我来的……真是冲我来的!」陈卷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个念头在疯狂回荡,「HS-07古道……牛头的角……镜子的警告……龙冢……所有东西都对上了!地府搞改革,到底惊动了什么祖宗级别的玩意儿?!猴哥!老板!救命啊——!」
他揪着裤腰的手,因为用力,指节发白。另一只手还徒劳地抓着那根滑溜的灵线。额头的汗——如果魂体有汗的话——大概已经流成河了。脑子里除了“烫”和“威压”,又塞进了一个新念头:「五十功德点一米……这算工伤吗?能报销吗?不对,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这破船为什么盯着我看?猴哥老板你们谁吱一声啊!」
就在这兵荒马乱、魂体快要被那目光和交织的冷热折磨得散架的时候。
空中的镇海龙舟虚影,忽然动了。
它缓缓调转船头——那巨大的、锈迹斑斑的撞角,最后似乎“看”了陈卷一眼。不是视线扫过,是那种……怎么说呢,像老档案管理员核对完一个编号,确认无误后合上卷宗的感觉。
然后,这艘承载着远古龙族辉煌与陨落悲歌的战船残影,像它出现时那样,开始缓缓后退,重新没入那道被它撕裂的云雾裂缝。
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不是一下子没的,是像退潮,一层一层,从骨头缝里、从魂体深处,慢慢抽离。空气重新开始流动,虽然还带着点铁锈和深海淤泥的腥气,但至少能喘气了。
龙目暗红光芒熄灭,重新变成两颗死气沉沉的暗色晶石。
裂缝边缘疯狂旋转的云气渐渐平息,裂缝本身也开始弥合,缩小,像一道巨大的伤口在缓慢愈合。
最后,云雾重新合拢,恢复了之前那种温顺的、虚假的平静。观天台上空,又只剩下那片晴朗的、毫无生气的“天穹”。
好像刚才那震撼心魄的一幕,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但玉台上东倒西歪的案几、仙官们惨白的脸色、空气中仍未散尽的淡淡龙威和怨念,还有陈卷手里依旧滚烫的猴毛和铜镜——哦,还有他滑下半截的官裤——都证明那不是梦。
死寂。
长达十几息的死寂。只有远处云海翻涌的微弱声响,还有几个仙官压抑不住的、劫后余生般的粗重喘息。
陈卷还僵在原地,一手揪着裤腰,一手握着那根灵线。他感觉魂体像跑完一场马拉松,又像连续加了三天班,虚得发飘。怀里的猴毛和铜镜慢慢不烫了,变成一种温吞吞的、让人心慌的余热。
“咳……”太白金星第一个打破沉默。他收起拂尘,脸色依旧凝重,但已经恢复了那种掌控全局的镇定。他环视一周,目光尤其在陈卷身上停留了一瞬——陈卷感觉那眼神像X光,把自己里外扫了一遍——然后移开。
“诸位受惊了。”金星开口,声音平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此乃上古‘镇海龙舟’之历史回响,不知何故穿透时空屏障,显化于此。天庭自会彻查。”
历史回响。陈卷脑子里咀嚼这个词。听起来像是……录像回放?不对,是执念残留。这东西没有实体,但带来的压迫感是真的。太白金星这话,既是解释,也是定性:这事儿是意外,是古老现象,大家别慌,天庭会处理。
“今日之会,恐难继续。”金星继续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各位且先回驿馆歇息,静候通知。”
这就是散会了。
仙官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动作都带着点仓促,彼此间交换着惊魂未定的眼神,低声议论着,匆匆离去。没人再大声说话,但陈卷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的余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自己。像看一个突然出现在瓷器店里的秤砣,不知道它会不会把架子砸了。
敖丙太子走过来,龙角光芒还不太稳,一闪一闪的。他看着陈卷,眼神复杂,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陈特使……你,你没事吧?”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龙角几乎要碰到陈卷的耳朵,“那龙舟,最后好像……在看你?”
陈卷扯了扯嘴角,想挤个笑,结果脸皮发僵,笑出来比哭还难看。他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回答:是啊它可能觉得我帅?或者我长得像它债主?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可能……我长得比较像它以前认识的某条龙?”
敖丙:“……”
龙王太子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慢慢变成一种“你TM在逗我”的茫然。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陈卷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怕拍碎什么易碎品——“陈特使,保重。”说完,他转身快步跟上龙宫的队伍,龙角的光在离去时又乱闪了几下。
李主事也走了过来。他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异常,步伐不紧不慢,跟周围匆匆离场的仙官形成对比。经过陈卷身边时,他袖袍似是无意地一拂。
动作很自然,就像走路时袖摆晃了一下。
但一枚温润的、约拇指大小的玉简,滑入了陈卷一直揪着裤腰的那只手里。
玉简入手微凉,带着李主事身上那种淡淡的、类似药香的气息。
同时,李主事的传音再次在陈卷脑海响起,声音急促,凝重,每个字都砸得他心头一沉:“回去再看。切莫声张。此事牵扯甚大,远不止‘愿力金融’那么简单。近期务必谨慎。”
说完,李主事对他微微颔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警告,又像是……提醒?他没停留,转身离去,几步就追上了正在与几位大仙低声说话的太白金星。
陈卷捏着那枚还带着李主事体温的玉简,手心开始冒汗。玉简光滑,边缘圆润,刻着个小小的“丹”字。他脑子里警铃大作:「私相授受!天庭严禁私下传递未经报备的玉简!这玩意儿是烫手山芋还是救命稻草?李主事到底站哪边?」
他下意识想把玉简藏起来,但一手揪着裤腰,一手捏着玉简和灵线,动作笨拙。他低头,想先把玉简塞进怀里,再处理裤子和灵线的烂摊子。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
“啪嗒。”
一个东西,从空中掉下来,落在他脚边的玉砖上,滚了两圈,停在他脚尖前。
陈卷吓了一跳,差点把玉简扔出去。他定睛一看,是颗果子。
晶莹剔透,像最上等的白玉雕成,有拳头大小,形状不太规则,表面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乳白色的光晕。看起来像是观天台上果盘里供应的某种仙果,但陈卷记得,刚才龙舟虚影出现时,能量乱流把太白金星面前果盘里的几颗果子卷上了天。
这颗,大概是那时候被卷起来,现在才掉下来的。
陈卷盯着那果子。果皮光滑,但在乳白光晕下,能看见表面有一道天然的、深深的纹路。
那纹路蜿蜒曲折,不像裂纹,更像某种……文字?
他鬼使神差地弯腰,用捏着玉简和灵线的那只手,笨拙地捡起那颗果子。入手冰凉,沉甸甸的,比他想象的重。果皮触感细腻,像上好的羊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