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静得能听见魂力流动的声音。
陈卷盯着李主事。这位丹器坊主事闭着眼,食指悬在阵盘屏幕上方一寸,一动不动,像是在听什么极其细微遥远的声音。
老张捧着阵盘,胳膊开始抖了。秃顶上的汗滚下来,滴在衣领上。他咽唾沫,喉咙里“咕咚”一声。
李主事眼皮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他先看了眼阵盘屏幕上跳动的曲线,然后看向陈卷。眼神复杂,像惋惜,又像“果然如此”。
“陈小友,”李主事开口,声音沉得像压了石头,“这段波动记录,你们从何处得来?”
陈卷心里一紧。来了,要问坐标。他早就想好说辞:“仙长,这……地府有规矩,异常能量的具体探查地点是机密,不能外泄。尤其是这种上古相关的东西。”
半真半假。真的是地府有这规矩——虽然平时没人当真;假的是他抹坐标主要怕李主事顺藤摸瓜查到HS-07古道,查到牛头受伤,查到地府那些破事。
李主事盯着他看了两秒,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
“理应如此。”语气里居然有点赞赏,“涉及上古禁忌,谨慎些好。”
陈卷刚松口气,马上又绷紧。
“这段波动,”李主事手指虚点阵盘屏幕,指尖离屏幕半寸,那条曲线突然跳了一下,“是‘寂灭龙吟’。”
寂灭龙吟。
四个字像冰珠子砸进陈卷耳朵,顺着脊椎骨往下滚,冻得他哆嗦。
“寂灭……龙吟?”陈卷声音发干,“是什么?”
李主事没直接回答。他收回手,身子往后靠,像在组织语言,怎么把一件极其复杂危险的事说给小白听。
“陈小友,”他语速放慢,“白日那‘镇海龙舟’回响,你亲眼见了。感觉如何?”
陈卷想起遮天蔽日的青铜船影,暗红龙目,压得魂体快散架的龙威,还有……崩断的腰带和滑落的官裤。
他喉咙发紧:“很……震撼。威压极重,但好像……没实体攻击?”
“因为那是‘回响’。”李主事说,“历史残影,执念留存,只能示警,不能伤人。但龙舟为何示警?因为它感应到了同源气息——你身上那丝‘标记’,还有这段‘寂灭龙吟’。”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轻敲,在安静里像鼓点。
“寂灭龙吟,是上古龙族陨落后,龙魂消散时发出的最后悲鸣。通常只会在一个地方出现——”
李主事抬起眼,看着陈卷,一字一顿:
“深渊龙冢。”
龙冢。
陈卷脑子嗡的一声。虽然早有预感,但真从李主事嘴里听到,确认了,他还是感觉魂体像被掏空一块,凉风往里灌。
“龙冢……”他喃喃,“真是龙冢……”
“你们地府,”李主事继续,语气沉重,“恐怕无意中触碰到一个被三界高层刻意遗忘的禁忌了。”
陈卷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想起牛头角上诡异绿光,小白越来越透明的身体,赵明魂力将尽时的古老波动……所有碎片噼里啪啦往一块拼。
李主事没等他问,自顾自说下去。像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个能说的人——或不得不说的时机。
“远古时期,龙族曾与天地订立契约,掌管部分水系与时空权柄。”李主事声音很低,像怕被谁听见,哪怕房间早被屏障隔绝,“后来天地大劫,龙族凋零,残余真龙隐世不出,无数龙魂与遗骸……沉入了一个地方。”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虚画一个圈,又在圈里点一下。
“深渊龙冢。那是龙族归葬地,也是绝对禁忌地。有上古大能联手布下封印,将龙冢与三界隔绝,一是让龙族安息,二是……封锁某些东西。”
“什么东西?”陈卷下意识问。
李主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陈卷想起小时候做错事被老师盯上。
“龙族的力量,记忆,怨念。”李主事说,“还有,因龙族陨落而失衡的部分天地权柄。这些若泄漏,三界必乱。”
陈卷后背冷汗又冒一层。官袍内衬湿透,黏皮肤上,冰凉。
“那……封印……”
“封印在减弱。”李主事说得直接,“岁月太久,维持封印的力量在流失。这是其一。其二……”
他停顿,看向阵盘屏幕上跳动的曲线。
“你们地府那项革新,‘功德宝’,汇聚了前所未有的庞大愿力与信息流。这些愿力信息流转时,无形中‘冲刷’到了龙冢外围封印。”
李主事抬起手,做了个水流冲刷动作。
“就像河堤年久失修,本来还能撑几年。结果旁边突然开了条新运河,水流量暴增,天天冲那河堤——冲啊冲,裂缝就大了。”
陈卷脑子里浮现画面:地府“功德宝”像汹涌大河,哗啦啦冲着龙冢破堤坝。堤坝里头,是无数龙尸骸怨念,还有……那双金色竖瞳。
他胃里翻腾,刚才吃下去的糕点堵喉咙口,甜得发腻,腻得想吐。
“所以……”陈卷声音飘忽,像不是自己的,“今日龙舟回响,是警告?警告我们……别再冲了?”
“是警告,也是标记。”李主事说,“龙舟感应到了同源气息——你身上标记,还有这段寂灭龙吟——它锁定你,是在告诉所有‘能看见’的存在:这个人,与龙冢有关。”
陈卷眼前发黑。标记,又是标记。他到底哪儿来的标记?
他猛地想起,手往怀里掏——掏出小铜镜拍桌上;掏出“渊”字仙果滚两圈停桌中央;掏出孙悟空给的猴毛,金灿灿。
“仙长,”陈卷声音发急,“您看看,是不是这些东西?镜子?果子?还是猴毛?我身上就这些可能是‘古老物品’!”
李主事目光扫过三样东西,在镜子停一瞬,在果子停两瞬,最后摇头。
“非也。”他说,“这些确实带古老气息,尤其是这果子——”他指“渊”字仙果,“此物应是从龙冢能量逸散中诞生的奇物,算是个……信标。但它不是你身上‘标记’。”
“那标记到底是什么?”陈卷快疯了。
李主事沉默几息,缓缓说:“那标记……更像一种‘因果关联’残影。可能因为你接触过龙冢相关人或物,可能因为你魂力特性与龙冢共鸣,也可能……”
他顿了顿,看陈卷,眼神深得像井。
“因为你地府那项革新,愿力冲刷封印时,有一部分‘反弹’到了你这个主导者身上。就像你挖河渠,挖着挖着,河渠‘印记’就沾你手上了。”
陈卷呆住。
这算什么?工伤?职业病?
他脑子里破收音机疯转:「我就知道!‘小判’感应到的古老存在,悟空抓到的波动,镜子影子警告,‘渊’字果……全串起来了!地府改革居然无形中惊动上古封印里的龙冢?无妄之灾!我成‘标记人士’了,走到哪儿都被龙冢盯着!」
他喉咙发干,想喝水。手伸向茶杯——之前喝剩的彼岸花茶,凉透——端起来灌一大口。
苦。凉透苦茶,苦味更重,带草木腐烂酸涩气。他整张脸皱一团,咽下去,苦味从舌尖烧到胃。
李主事看着他喝那杯剩茶,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自己也端起桌上另一杯茶——陈卷之前给他倒的,他没喝——送到嘴边,抿一口。
然后李主事脸皮以肉眼可见速度抽搐一下。
陈卷看见他喉结滚动,强行咽下,默默把茶杯推远,像怕它再跳起来灌自己一口。
“仙长,”陈卷不好意思,“那是我的茶,彼岸花茶,有点苦。”
李主事摆摆手,没说话,从袖中摸出小玉瓶,倒出颗碧绿小药丸丢嘴里,嚼两下,脸色缓过来。
陈卷看着玉瓶,心里嘀咕:老李随身带解苦药?也是个怕苦的。
这小插曲让房间里紧张气氛松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