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刚泛出灰白。
陈卷坐在椅子上,盯着桌子——驿馆标配的白玉方桌,边缘磕掉一小块,露出里面发黄的石质。他盯了大概一刻钟,眼睛没眨几下——不是不想,是忘了。
脑子里那台破收音机滋啦滋啦转了一夜。
「龙冢……封印……愿力冲刷……标记……老板敲桌子……快回来……」
这些词像滚轮弹幕,从左耳滚到右耳,滚得魂体发虚。
老张在对面打呼噜,秃顶抵着桌面,眼镜歪一边,口水聚了一小滩。秋云趴在记录板上睡着了,手指还握着笔,笔尖在玉板上划出长而无意义的曲线。
陈卷没睡。
不敢睡。
怀里替身玉符,贴肉放着,后半夜开始就一直维持那种急促、催命似的搏动。
噗通、噗通、噗通。
每一下都砸心口上。
他试过用魂力沟通,玉符除了搏动,没给任何信息。老板那边到底出什么事了?牛头角伤恶化了?小白透明到看不见了?还是地府被抄家了?
不知道。
这种“不知道”比知道更吓人。
天光又亮一点。天庭那种假晨晖从窗缝挤进来,金灿灿晃眼。陈卷抬手挡了挡,手背在光下显得有点透明——魂力消耗太大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然后伸手,拍桌子。
“醒醒。”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老张猛抬头,眼镜“啪嗒”掉桌上。“敌袭?哪里?我阵盘呢?”手忙脚乱在桌上摸,摸到那滩口水,愣了,用袖子擦擦。
秋云睁眼,坐直,第一件事检查记录板上字迹。看到那道长曲线,她皱眉一下,用手抹掉,动作自然得像每天早起洗脸。
“主任,”她看向陈卷,“您没睡。”
不是疑问句。
陈卷扯扯嘴角,想挤个笑,脸皮发僵没挤出来。“睡了跟没睡一样。”他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一下扶住桌角。“收拾东西,天亮了,去办辞行。”
老张揉眼睛:“这么急?不是说要等观天台会议后续通知吗?”
“不等了。”陈卷从怀里掏出那颗“渊”字仙果,果子在晨光下泛乳白光晕,“渊”字纹路清晰刺眼。“这玩意儿,还有李主事说的那些话……再不回去,我怕地府没了。”
秋云已经开始收拾记录板和笔。“辞行申请需要司典殿盖章,流程至少一个时辰。”
“那就快点。”陈卷把仙果塞回怀里,摸了摸左边袖袋——黑色玉简还在,冰凉;右边袖袋——铜镜还在,温吞吞;胸口——替身玉符还在搏动,猴毛还在。
他低头看自己。
官袍皱得能直接当抹布,左领子顽强翘着,像在比中指。腰上布腰带松一截,他用力系紧,打死结。
五十功德点一米的灵线腰带已经牺牲了。
这根布腰带,免费。
陈卷忽然觉得有点悲哀。
司典殿门口排着队。
七八个仙官仙吏,抱着玉简或卷宗,打哈欠,互相点头打招呼。空气里飘着淡淡檀香混桂花味——天庭特供熏香,提神醒脑,据说一钱要三十功德点。
陈卷三人排在最后。
老张抱工具箱,秃顶在晨光下油亮亮。秋云拿辞行申请玉板,站得笔直。陈卷在数前面还有几个人。
“五个……四个……三个……”
他数得很慢,脑子还在转。
「手续会不会卡我?天庭不想让我走?李主事昨晚那些话……天庭内部分歧……西方搅局……我这么急着走,会不会被当成做贼心虚?」
前面一个仙官办完事,转身离开,经过陈卷身边时,看他一眼。
眼神有点怪。
不是恶意也不是善意,就是……打量。像看一件不太熟悉的物品,想确认标签。
陈卷心里一紧。
轮到他们了。
办事仙官是个中年模样,三缕长须,穿月白仙袍,袖口绣云纹。他低着头整理上一份卷宗,没抬头。
“姓名,部门,事由。”
声音平平,没情绪。
陈卷递上辞行申请玉板:“地府特使陈卷,改革办,申请返回地府。”
仙官接过玉板,扫一眼。
然后抬头,看陈卷一眼。
又是那种打量。
陈卷手心开始冒汗。
仙官放下玉板,从抽屉拿出巴掌大的印章——白玉的,刻复杂符文。他拿起印章,沾沾旁边印泥,抬手,落下。
“啪。”
一声轻响。
印章盖玉板上,留下红色清晰印鉴。
“可以了。”仙官把玉板推回来,“出门右转,第三殿登记云驾调度。”
陈卷愣住。
“就……好了?”
“不然呢?”仙官挑眉,“辞行而已,又不是离职。地府员工回地府,需要什么特殊手续吗?”
“可是……”陈卷想说观天台会议还没结束,想说龙舟事件还没调查,想说很多。
仙官摆摆手,开始整理下一份卷宗。“陈特使,天庭很忙的。您请便。”
语气平淡,甚至有点……赶人?
陈卷拿起玉板,盯那个红印看三秒。
真的就这么简单?
他转身走出司典殿。老张和秋云跟上。
殿外阳光刺眼,陈卷眯眼,心里那点不安不但没消,反而更浓了。
「太顺了……顺得不像话……那个仙官眼神明明有问题,为什么盖章这么爽快?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秋云声音在旁边响起:“主任,云驾调度殿在右边。”
陈卷回过神,点头。
云驾调度殿更冷清。
一个老仙吏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抬头抹抹嘴角。
“地府的?”他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
“是。”陈卷递上玉板。
老仙吏接过,看了看印鉴,从抽屉摸出一块黑色令牌丢过来。“幽冥云驾,丙字三号。去南天门西侧第三停泊台,车夫姓张。”
陈卷接住令牌,入手冰凉沉甸。
“现在就能走?”
“能。”老仙吏打个哈欠,“不过提醒一句,混沌云海最近不太平,能量乱流比平时活跃三成。上周运输司的老马,进去后就失联了两天,回来时魂体都淡了,说是撞见了‘光带阵’。”
陈卷心里咯噔一下。
“光带阵?”
“不知道。”老仙吏摇头,“老马自己也说不清,就说看见一片光带,云驾就动不了了。后来是巡逻天兵发现的。”他顿了顿,看陈卷一眼,“你们地府的云驾,防御阵法弱,自己小心。”
陈卷捏紧令牌。
“多谢。”
老仙吏摆手,重新趴回桌子。
走出调度殿,陈卷感觉后背有点凉。
老张凑过来,压低声音:“主任,光带阵……我在古籍里看过类似描述,是一种利用天然能量乱流布设的困阵,专门针对飞行载具。但这玩意儿布设难度极高,需要提前勘测能量节点,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对布阵者的阵法造诣要求极高,至少是金仙级别。”老张推推眼镜,“或者,有非常精准的云海能量分布图。”
陈卷脚步顿住。
精准的云海能量分布图?
天庭有。
地府……可能也有。
他想起崔珏书房里那些堆积如山的古籍和地图。
「崔珏……?」
南天门西侧,第三停泊台。
台子不大,停着三架云驾。两架是天庭制式白玉云舟,流线型,仙光缭绕。剩下一架是地府幽冥云驾——通体漆黑,造型笨重,像放大棺材,表面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垢。
一个老头蹲在云驾旁边,正在抽烟。
烟是地府特产“彼岸牌”,烟味冲,带香火灰烬焦糊气。老头抽得很猛,一口接一口,烟雾把他整个人都笼住了。
陈卷走过去。
老头抬头,露出张皱巴巴脸,眼睛很小眯着,门牙缺了一颗。
“陈大人?”他站起来,把烟头在鞋底按灭,动作熟练像做过几千遍。“小老儿姓张,运输司的,这趟送三位回地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