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驾颠簸得像坐在拖拉机后斗上，还是走山路的那种。
陈卷死死抓住座位扶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窗外的云海从灰白变成深灰，再到那种脏抹布似的暗褐色。远处偶尔闪过一道闪电，没声音，光也惨白惨白的，照得云层跟X光片里的肺叶似的，一团团模糊的阴影。
空气里有股怪味儿。
老张车夫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陈卷闻着像烧焦的橡胶混了铁锈，还掺了点……海鲜市场的腥气？不对，混沌云海里哪来的海鲜。
“三位，”车夫双手握着操纵杆，胳膊肌肉绷紧，“坐稳了，这段路最颠。”
话音没落，云驾猛地往下一沉。
陈卷感觉自己魂体都快从嗓子眼飞出去了。他赶紧闭眼，脑子里闪过走马灯——不是生平回忆，是报销单的画面。三千七百三十点，这要是死了，算不算因公殉职？抚恤金能有多少？够不够还债？
“主任！”老张喊了一声。
陈卷睁眼。
老张指着仪表盘上的导航罗盘。那指针原本稳稳指着地府方向，现在开始抖，左右摆动，幅度不大，但很有节奏。
一下，两下，三下。
“三十七秒一次。”车夫盯着仪表，声音发紧，“每次持续三秒整。”
技术老张已经掏出那个烧焦一半的阵盘，手指在上面敲得噼里啪啦。屏幕亮起，显示出一堆跳动的曲线。“能量波动峰值，每隔三十七秒出现一次，标准差零点八。”他推了推眼镜，眼镜片反射着屏幕的蓝光，“主任，这太规整了。自然乱流不可能这么整齐。”
陈卷心里咯噔一下。
“人为的？”
“九成九。”老张盯着曲线，“而且波动源在移动。”他放大屏幕上一个闪烁的光点，“朝我们来了，速度……每秒五十丈左右。”
秋云打开记录板，笔尖在玉板上划拉，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头也不抬：“《两界航行异常记录》第三卷，自然乱流周期标准差通常大于十五。低于五的，基本是阵法或人为干预。”
陈卷舔了舔嘴唇。嘴唇干得裂口子，舔上去有点刺痛。
他脑子里那台破收音机又开始滋啦滋啦转：
「三十七秒一次……移动……向我们靠拢……谁干的？天庭那帮神仙？西方秃驴？崔珏老鬼？还是……龙冢里那祖宗？」
他想起了上章老仙吏说的“光带阵”，还有车夫提的“老马失联两天，魂体变淡”。
MD，不会真撞上了吧？
陈卷从怀里掏出备用灵犀通——粉金色，巴掌大，贴着“东海龙宫定制版”的贴纸。这是给敖丙演示用的，功率小得像老年机，但总比没有强。
按下开关。
屏幕亮起，“搜索信号中……”几个字跳来跳去。
云驾又颠了一下，陈卷手里的灵犀通差点飞出去。他赶紧握紧，盯着屏幕。
信号条一格一格跳，跳得慢吞吞的，像七八十岁老头爬楼梯。
终于，跳满了。
“通了！”陈卷把灵犀通贴到耳边，“喂？地府总部？听得到吗？我陈卷！我们在混沌云海，遇到……”
话没说完。
听筒里传来一阵刺耳的滋啦声，像是用指甲刮黑板，刮得陈卷牙根发酸。他龇牙咧嘴把灵犀通拿远点，又贴回去。
“喂？喂？！”
滋啦……滋啦……
隐约有声音传来，断断续续，像是从深水里冒出来的气泡。
“角……绿……柱子……”
“按住……他……”
“小白……看不见……”
陈卷心脏一缩。
是牛头的声音。嘶哑，带着痛苦，还有……那种疯劲儿？
“牛头？牛头你那边怎么了？角伤又恶化了？马面呢？小白怎么了？”
没有回答。
只有滋啦声，还有模糊的、有节奏的撞击声——咚，咚，咚。
像是用头撞什么东西。
然后，“啪”一声。
通讯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