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云毯上那台报废灵犀通外壳“咔哒”一声,裂开一道细缝的声音。
陈卷的嘴巴还半张着,刚才想安慰老张或者给自己打气的话,全卡在喉咙里,变成一股凉气,顺着食管往下滑,一路滑到胃底,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看看车顶上蹲着的那个孙悟空——毛脸雷公嘴,凤翅紫金冠,锁子黄金甲,手里拎着根金箍棒,正歪着脑袋,一脸不爽地盯着云海里的那个。
他再看看云海里站着的那个孙悟空——毛脸雷公嘴,凤翅紫金冠,锁子黄金甲,手里也拎着根金箍棒,正扛在肩上,嘴角咧着,似笑非笑地也盯着车顶这个。
两个。
一模一样。
连金箍棒上那些细密的、据说是在太上老君炉子里炼出来的云纹,都TM一模一样。
陈卷脑子里那台破收音机,滋啦了半天,冒出一句:
「……我操。」
然后就没声了。可能是短路了。
老张还蹲在地上,手里捧着那台冒烟的灵犀通,抬头看看车顶,又扭头看看窗外,脖子转动的时候发出“嘎吱”一声轻响,像是生锈的门轴。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喉咙里“嗬”地一下,像被痰卡住了。
秋云握着记录板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飞快地在两个孙悟空之间来回扫视,笔尖悬在玉板上,却一个字也没写下去——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眼前这景象。
车夫老张(不是技术老张)扒着驾驶座的椅背,半个身子都探出来了,缺了门牙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睛越瞪越大,最后猛地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又看。
“俺……俺是不是眼花了?”车夫声音发飘,“咋……咋有两个大圣?”
没人回答他。
云海里那个孙悟空(暂称二号)动了。他扛着金箍棒,往前走了两步——不是踩在云上,是踩在空中,脚下荡开一圈圈淡金色的涟漪。他走得很慢,很稳,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没变,只是眼睛一直盯着车顶的一号。
车顶的一号孙悟空(暂称一号)也动了。他蹲着的姿势没变,只是手里的金箍棒轻轻一顿,棒尾点在云驾顶棚上,发出“咚”一声闷响。云驾跟着晃了晃。
“喂,”一号开口,声音还是那股子不耐烦的调调,但仔细听,能听出一点压着的火气,“你谁啊?学俺老孙学得还挺像。”
二号在云海里停下,歪了歪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尖牙:“俺是谁?俺是齐天大圣孙悟空啊。你又是谁?哪儿来的冒牌货,敢变作俺老孙的模样?”
一号“嘿”了一声,从车顶上站起来,金箍棒在手里转了个圈,带起一阵风声:“冒牌货?俺看你是活腻了!敢在俺面前装样!”
二号也把金箍棒从肩上拿下,杵在身前:“这话该俺说!你是哪儿来的妖怪,变作俺的模样,想骗谁呢?”
两个孙悟空,隔着几十丈的云海,互相指着对方,骂的话都差不多。
陈卷感觉自己的脑仁疼。不是撞包的那种疼,是那种信息量过大、CPU快要烧了的疼。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两个猴哥……肯定有一个是假的。假的目的是什么?拖延时间?干掉我们?还是……混进地府?」
「怎么分辨?打一架?不行,真打起来,这云驾和我们都得遭殃。而且万一假的比真的还能打呢?」
「得想个办法……想个只有真猴哥才知道的事儿……或者,只有真猴哥才会有的反应……」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西游记?不行,那是阳间的神话传说,这里的地府和天庭虽然有点像,但细节对不上。而且谁知道这假货是不是也熟读西游记?
地府的事儿?猴哥在地府当保安队长,知道不少地府内部笑话,比如黑白无常偷懒被扣功德点,孟婆汤新配方差点让一队投胎的魂儿集体跳广场舞……但假货如果是地府内部的人变的,也可能知道。
等等,内部的人?崔珏?他有这本事?还是西方那帮秃驴?他们能变出这么像的?连金箍棒都……
陈卷正想着,车顶上的一号孙悟空忽然抽了抽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