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往下一抓,动作轻飘飘的。
但陈卷立刻感觉不对了。
外面滋啦作响的电弧声,忽然变小,像被捂住了嘴。窗外灰暗的混沌云海,颜色变淡,像是蒙上了一层金色的纱。
接着,整个云驾被提了起来——轻飘飘的,像拎菜篮子。陈卷甚至听见云驾外壳发出“嘎吱”的呻吟。
“猴哥!”陈卷赶紧喊,“轻点!这云驾左边翅膀坏了!不经拎!”
“知道了,烦不烦。”孙悟空的声音从车顶传来,不耐烦,但云驾上升的速度确实缓了缓。
陈卷扒着窗户看。
外面不再是混沌云海,而是一片流动的、温暖的金色,蓬蓬松松的,像一大团刚弹好的金色棉花,严严实实裹着云驾。只在前面留了一小块透明的“窗口”。
透过那“窗口”,能看到外面景象飞退——已是深邃的近黑色虚空,偶尔有光点拖着尾巴闪过。
太快了。比云驾自己飞,快了十倍不止。
陈卷坐回来,简陋的安全带勒得他胸口发闷。他吸了口气,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怪味:像晒干的稻草,又像陈年檀香,还混着一丝……猴毛味?
“这就是筋斗云啊……”车夫老张脸贴在窗上,眼睛瞪圆,缺了门牙的嘴张着,“俺开了三百年云驾,头一回坐这个!这趟补贴得加钱!按特殊任务算!”
技术老张揉着额头,撇撇嘴:“加钱?先想想维修费吧。左边翅膀彻底变形,动力系统烧了三成,外壳多处裂了……回去没个三五百功德,修不好。”
车夫的脸立刻垮了:“三五百?这么贵?这车当初买的时候才……”
“当初是当初,”技术老张推了推歪掉的眼镜,“现在阴间什么都涨。这是公损,走地府保险。但保险额度有限,超出的部分,得咱们部门自己扛。主任,”他转向陈卷,“您看这报销单……”
陈卷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抬手按住,手指冰凉。
“回去再说。”他声音发干,“先想想怎么跟老板解释这一路的‘意外’。”
他闭上眼,脑子里开始自动算账:
灵犀通报废,两百。云驾维修,三百。给天庭仙官的“试用礼”,四百。驿馆住宿,两千一……加起来三千多了。
这还只是明面的。看不见的:差点被龙舟瞪死,差点被假悟空打死,差点被困死在云海……精神损失怎么算?地府没这险种。
老板会全报吗?还是会让我写八千字的检讨?
越想越觉得胃里发空,还有点想吐——不知是饿的,还是被这高速晃的。
“小陈陈。”孙悟空的声音忽然从车顶传来。
“啊?猴哥?”
“刚才那假货身上的味儿,”孙悟空的声音有点闷,像在嚼东西,“俺老孙后来想了想……好像在哪闻到过。”
陈卷精神一振:“哪儿?猴哥你仔细想想!”
车顶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筋斗云飞行的低沉嗡鸣。
“想不起来。”孙悟空语气烦躁,“就是有点熟。是很久以前,久到快忘了的时候。那味道,又老又冷,还有点……腥?不是血腥,是水底淤泥放了八百年的腥。”
水底淤泥?龙冢?陈卷心里一动。
“猴哥,你说那假货跟‘渊’字果子的味道有点像?”
“有点像,但不一样。”孙悟空似乎在挠头,车顶悉索作响,“果子是甜腥,假货是冷腥。果子吃了上头,假货……让人不舒服,像看见一条死了很久、还没烂透的鱼。”
陈卷听懂了。假悟空的气息更接近龙冢本身的死寂古老,而“渊”字果是它能量逸散的产物。
“猴哥,”他斟酌着说,“这次天庭的麻烦,可能就跟这‘味道’有关。”
他简单说了观天台会议被龙舟虚影打断、李主事的警告、镜子里看到的金色竖瞳和锁链,以及“龙冢”封印可能因愿力冲刷而松动的事。省去了裤腰带和黑色玉简等细节。
车厢里安静下来。技术老张和秋云脸色发白。车夫第一次听全,手抖得操纵杆差点脱手。
“龙冢?上古龙族埋骨地?”车夫声音发颤,“俺听老鬼差提过,说是三界最大禁忌,谁碰谁倒霉。陈大人,你们地府这次……捅这么大篓子?”
陈卷没接话,等着孙悟空反应。
车顶上,孙悟空好久没吭声。
就在陈卷以为他睡着了时,他开口了,声音里没了不耐烦,多了点好奇和跃跃欲试:
“龙冢……没听说过。但龙嘛,俺老孙熟。东海老龙王他们,家里都供着祖传宝贝,跟老祖宗有关。上古龙族的事,他们可能真知道。”
陈卷心里一动。东海龙宫!敖广龙王活了不知多少万年,天地秘辛知道得多。
孙悟空继续道:“反正离这儿也不远,要不,拐个弯先去东海问问?老龙王欠俺人情,问他点事,他不敢不说。”
先去东海?
陈卷脑子里立刻分析起来:
去东海找龙王打听,效率高,可能省去地府层层汇报的时间。
但是……老板那边示警了,地府肯定出事了。我要是擅自跑去东海,耽误正事,老板会不会以为我公费打听八卦?扣工资都是轻的。
而且龙王凭什么告诉我们?猴哥的面子可能不够换这种级别的秘密。要是猴哥一怒之下大闹龙宫,天庭介入,地府更被动。
不行,不能去。得先回地府汇报,让老板定夺。我一个小打工的,不能擅自决定这种战略级的外交。
还有……云驾坏了,得回去修。维修费得找老板批。我要是不回去直接去东海,这账怎么算?万一老板说“你有钱去东海,那就自己修车”,我不得当场破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