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技术老张秃顶上汗珠滴落的声音。
吧嗒。
滴在那台烧焦的阵盘外壳上,滋啦一声轻响,冒起一小缕几乎看不见的白烟。
陈卷盯着窗外那艘黑船。两三丈长,阴沉木凿的,粗糙得像是哪个手艺不精的木匠学徒的毕业作品。船头那盏白纸灯幽幽亮着,光死白死白的,照不亮多远,反而让周围显得更暗了。
他怀里的小铜镜还在震。
咚咚咚。
不是震动,是像有个小拳头在里面捶,一下一下,砸在他胸口肋骨上。镜身烫得吓人,隔着官袍两层布料,皮肤已经感觉到刺痛——再这么下去,可能要起泡。
“猴哥,”陈卷开口,声音有点干,“这船……能动吗?”
他问的是“能动吗”,不是“能打吗”。
脑子里那台破收音机正在疯狂转台:
『打一架?不行不行,这云驾左边翅膀已经坏了,猴哥一棍子下去,气浪都能把它掀翻。维修费……不敢算。』
『绕过去?黑船正好挡在正前方,筋斗云现在裹着云驾,像裹着个粽子,转向不灵活。』
『讲道理?跟一艘船讲道理?它要是能讲道理,就不会出现在这儿了。』
陈卷舔了舔嘴唇。嘴唇干裂的口子碰到舌头,刺痛。
车顶上,孙悟空没回话。
陈卷能透过车厢顶部的缝隙,看到那双藕丝步云履的脚,还有那一小截金色的锁子甲下摆。孙悟空站得很稳,但陈卷感觉到——不是看到,是感觉到——整个筋斗云那片金色的、蓬松的“棉花”,正在缓慢地收紧。
像一只猫拱起后背。
“喂。”
孙悟空的声音从车顶传来,不高,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点不耐烦,还有一丝陈卷从来没听过的……警惕?
“说你呢,”孙悟空对着黑船说,“挡路了,让让。”
黑船没动。
白纸灯的光连晃都没晃一下。
车夫老张趴在驾驶座上,缺了门牙的嘴张着,哈喇子流下来都不知道。他眼睛死死盯着那盏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喘不上气。
“张师傅?”秋云小声问。
车夫猛地一颤,回过神来。他抬手抹了把嘴,手在抖。
“陈、陈大人……”车夫声音发飘,带着哭腔,“这船……这船不能碰啊。老一辈的鬼差说过,见了引渡船,就得掉头走,走慢了……魂就被勾走了。”
“勾去哪儿?”技术老张问,他抱着那台报废的阵盘,像是抱着护身符。
车夫摇头,摇得很用力:“不知道!没人知道!反正……反正被勾走的,再没回来过。连投胎的队列里都找不到名字,像是……像是从三界名册上被抹掉了。”
车厢里温度好像降了几度。
陈卷感觉后背发凉。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凉——官袍内衬湿透的地方,汗变冷了,黏糊糊地贴在脊梁骨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
小铜镜的震动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像有人按了暂停键。但镜身还是烫,烫得他胸口那块皮肤已经麻木了,失去知觉。
然后,镜面自己翻了过来。
不是陈卷动的。是镜子在他怀里,自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朝上变成朝下。
镜面朝下,贴在官袍上。
陈卷愣住。
这什么操作?害羞了?不想看外面?
他还没想明白,车顶上,孙悟空忽然“啧”了一声。
“听不懂话是吧?”
孙悟空说,语气里的不耐烦更多了。他从车顶跳下来——不是跳进车厢,是跳到筋斗云的前端,站在那片金色的“棉花”上,离黑船只有十几丈远。
金箍棒扛在肩上。
陈卷扒着窗户,心脏提到嗓子眼。
『猴哥你别冲动!这云驾真的不经打!修一下三百点!三百点啊!我三个月工资!』
他想喊,但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孙悟空站在那儿,没立刻动手。他歪着头,火眼金睛里的金色流光缓慢旋转,盯着那艘黑船,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看得很仔细。
看了大概五息。
孙悟空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咧嘴大笑,是有点无奈,有点好笑,还有点“原来如此”的笑。
“小陈陈,”孙悟空头也不回地说,“这船……是空的。”
陈卷:“啊?”
“空的,”孙悟空重复,“船上没人——没鬼也没魂,就是个空壳子。但是……”
他顿了顿,金箍棒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棒尖指着黑船。
“但是这壳子里,塞了点别的东西。”
陈卷脑子没转过来:“什么东西?”
“记忆。”孙悟空说,火眼金睛眯了眯,“或者说是……执念?怨气?说不清。反正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塞在这个船壳子里,让它动,让它亮灯,让它挡路。”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陈卷听得头皮发麻。
空的船壳子,塞了一堆“念头”,就能自己行动?
这比有鬼还吓人。
鬼至少是个完整的东西,能沟通,能谈判,能威胁。但一堆“念头”?你怎么跟念头讲道理?你怎么知道它在想什么?
“那……那怎么办?”技术老张小声问。
孙悟空挠了挠脸。
“简单,”他说,“把这些念头打散,船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