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进入了幽冥界的范围。
下方是地府标志性的灰黑色雾霭,终年不散,像一块发霉的巨型抹布盖在那里。雾霭深处,能看到忘川河蜿蜒的、暗红色的水光,像一条受伤的巨蟒趴在大地上。
远处,阎罗殿的轮廓在雾霭中若隐若现,阴森,庞大,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回家了。
陈卷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亲切,因为熟悉。不安,因为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还有一点……疲惫。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盯着下方,忽然愣住了。
忘川河的水面……在动。
不是正常的流动。是那种不规则的、一圈一圈的涟漪,从河中心扩散开来。涟漪的颜色很深,几乎是黑红色,跟河水的暗红不一样,更像是……血凝固后的颜色。
而且涟漪扩散的速度很快。
一波接一波。
“那是什么?”陈卷指着下方。
技术老张凑到窗边,推了推眼镜,眯着眼看:“好像是……水纹?”
“忘川河的水纹一直很平静,”秋云说,语气严肃,“除非有大规模魂魄渡河,或者……”
她没说完。
但陈卷知道她想说什么。
或者,有东西在河底搅动。
孙悟空的声音从车顶传来,带着点兴趣:“哟,下面挺热闹啊。那水纹……看着跟俺老孙当年搅东海龙宫时的动静有点像。”
陈卷心脏一跳。
东海龙宫?
龙?
他盯着那些黑红色的涟漪,脑子里闪过一个词。
潮信。
李主事玉简里提到的,镜子里闪现的,还有刚才小判在他脑海里说的——
潮信已至。
这就是潮信?
地府的水域,开始出现异常动静,因为龙冢的封印松动了,能量泄漏出来了?
他还没想明白,筋斗云已经穿过最后一道屏障,进入地府内部空域。
速度彻底慢下来。
金色的云絮消散,露出云驾原本银灰色的外壳——左边翅膀还是歪的,外壳上有多处凹陷和裂痕,看起来凄惨无比。
车夫老张握着操纵杆,嘴里念念有词:“降落……平稳降落……千万别散架……维修费不能再涨了……”
云驾颤抖着,摇晃着,像喝醉了的鸟,歪歪扭扭地朝着阎罗殿前的停泊台降落。
陈卷抓紧扶手,手指捏得发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工具箱——那个金色光团还在,但光芒好像……黯淡了一点?
咚咚。
光团里的黑点撞击的频率加快了。
像是在催促。
“猴哥,”陈卷抬头,“这玩意儿……好像在着急?”
孙悟空从车顶跳下来,蹲在舷窗边,火眼金睛盯着光团看了两秒。
“不是着急,”他说,毛脸上露出点疑惑,“是……感应到什么了。”
他伸出手,手指隔着舷窗,虚点了一下光团。
光团猛地一颤。
然后,光团表面浮现出几个字。
不是汉字,也不是符文,是那种扭曲的、像蚯蚓爬出来的图案。
上古龙文。
陈卷只认识其中一个字——“渊”。
深渊的渊。
龙冢的渊。
光团上的字只出现了三秒,就消失了。光团的光芒又黯淡了一点,里面的黑点也安静下来,不再撞击。
但陈卷感觉,这不是结束。
是开始。
云驾终于落地。
“嘎吱——”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左边翅膀擦着停泊台的地面,划出一道火星。云驾剧烈颠簸了一下,然后彻底停住。
车夫老张瘫在驾驶座上,像条脱水的鱼,大口喘气。
“到、到了……”他说,声音虚弱,“陈大人,咱们……还活着。”
陈卷解开安全带——那根简陋的、起毛的布带子。他站起来,腿有点软,踉跄了一下,扶住座椅才站稳。
他看向窗外。
阎罗殿就在眼前。
青黑色的巨石垒成,高大,阴森,殿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昏暗的光。殿前站着两排阴兵,手持长戟,一动不动,像雕像。
但陈卷能感觉到,气氛不对。
太安静了。
平时这个时候,殿前应该有鬼差来来往往,有魂魄排队,有吆喝声,有锁链拖动声。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死寂。
还有一股……压抑的、沉重的气息,从殿内弥漫出来。
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
陈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整理了一下官袍——左领子又翘起来了,他按了两下,没按下去,算了。腰带是布腰带,粗糙但结实。他系紧了些。
然后他抱起工具箱——里面装着金色光团,还有那台烧焦的阵盘,还有孟婆的饼干。
“走吧,”他说,声音尽量平稳,“去见老板。”
技术老张和秋云跟在他身后。
孙悟空最后一个下车。他跳下云驾,落地无声。金箍棒已经变回正常大小,扛在肩上。他抬头看了一眼阎罗殿,咧嘴笑了。
“有意思,”他说,“里面人不少啊。”
陈卷心里一紧。
人不少?
都是谁?
他没问。他知道问了也没用。该见的,总会见到。
他抬脚,朝着殿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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