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三成。
不是没点灯——青灯挂在石柱上，一盏接一盏，连成线。但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照不到地面，只在半空中悬浮着，昏黄昏黄的，像隔夜的稀饭。
陈卷踏进去，眼睛适应了两秒才看清。
人确实不少。
改革办的核心成员全在，挤在左侧，站得笔直，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兵。技术老张站在最前面，秃顶在昏光下反着油光，眼镜歪着，他伸手扶了扶，手有点抖。
右侧是崔珏那一系的。崔珏站在首位，山羊胡梳理得整整齐齐，官袍一丝褶皱都没有。他身后站着几个面生的判官，陈卷只认识其中一个——档案司的刘主事，上次调资料卡了他三天。
中间空出一条道，直通殿尽头的石阶。
石阶上，阎王坐在那张黑沉沉的椅子上。不是平时办公的椅子，是正式场合用的“阎君座”，椅背高得离谱，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大部分陈卷不认识，只认出几个：镇、安、律。
阎王没穿常服，是正式的阎君袍，玄黑色，袖口和领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他坐得端正，双手放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击。
嗒。嗒。嗒。
节奏很稳，但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陈卷心口上。
陈卷深吸一口气，往前走。
工具箱还在手里抱着，有点沉。里面的金色光团安静了，像是进了殿就老实了——或者说，是怕了。
他走到石阶前三丈处，停下。
按规矩，这个距离正好，不远不近，说话能听见，又不会冒犯。
他刚要开口行礼——
“免了。”
阎王的声音传来。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玉藻后的声音，平平稳稳，听不出情绪。
陈卷把话咽回去。
他站着，感觉后背的官袍又开始湿了——刚才在筋斗云上干的，现在又冒汗。左领子顽固地翘着，支棱在耳边，他伸手按了按，没按下去。
算了。
“陛下，”陈卷开口，声音有点干，他清了清嗓子，“臣……回来了。”
废话。人都站在这儿了，当然是回来了。
但总得说点什么开场。
阎王没接这话。他的目光落在陈卷脸上，停顿了两秒，然后移开，扫过陈卷身后的孙悟空、技术老张、秋云。
最后又回到陈卷脸上。
“爱卿辛苦了。”
阎王说，语气还是平的。但陈卷听出点别的意思——不是安慰，是陈述。就像老板对加班到凌晨的员工说“辛苦了”，重点不是“辛苦”，是“我知道你辛苦了，所以接下来该干活了”。
陈卷心里那台破收音机滋啦一声，开始转：
『标准开场白。接下来该汇报了。怎么说？从哪儿开始？观天台会议？龙舟？李主事？还是直接说龙冢？老板到底知道多少？他手指敲椅子那个节奏……像是在计时？』
他脑子里闪过好几个方案，最后选了最直接的。
“陛下，”陈卷说，语速加快，“天庭之行……出了一些意外。”
他顿了顿，观察阎王表情。
没表情。阎王的脸像是石雕的，只有眼睛在动，目光平静，但陈卷感觉那目光像X光，把自己里外扫了一遍。
“观天台会议上，‘镇海龙舟’虚影现世，”陈卷继续说，尽量把话说清楚，“龙目最后锁定了臣。丹器坊李主事事后私下告知，那是‘龙冢’的警示。”
他提到“龙冢”两个字时，殿内响起极轻微的吸气声。
来自左侧——改革办那边。几个年轻判官脸色变了变，互相交换眼神。
右侧，崔珏捋了捋胡子，动作很慢，眼睛半眯着。
阎王手指敲椅子的节奏没变。
嗒。嗒。嗒。
陈卷硬着头皮往下说：“李主事推测，地府‘功德宝’汇聚的愿力信息流，可能无意中‘冲刷’到了龙冢的上古封印，导致封印松动。他还给了臣一枚玉简——”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裂开的玉简，双手捧着。
“玉简内有警告：古老契约波动，‘他’可能苏醒。西方可能搅局。还有……镜子是关键也是陷阱。”
他说到“镜子”时，下意识摸了摸胸口——小铜镜贴肉放着，温吞吞的，没动静。
阎王的目光落在玉简上，停留了一息。
“玉简给老张检测过了，”陈卷补充，“能量结构古老，信息是一次性的，说完就裂了。应该是真货。”
他停了停，喘口气。
嘴巴干得厉害，舌头像黏在上颚上。
“还有，”陈卷继续说，“归途在混沌云海遭遇‘九曲迷踪困仙阵’，疑似人为。阵法能量与龙冢同源。幸得大圣相救——”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孙悟空。
孙悟空正蹲在殿门口，研究地上的一块青砖。听到提到自己，他抬起头，咧嘴一笑：“小事儿。就是那假货挺烦人，冒充俺老孙，还差点把小陈陈的云驾拆了。”
他说得轻松，但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假孙悟空？
崔珏的眼睛睁开了些。
阎王手指敲椅子的节奏，第一次停了。
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又继续。
嗒。嗒。
“继续说。”阎王说。
陈卷点头：“破阵后，在云海边缘遭遇‘幽冥引渡船’挡路。大圣将其暂时封印——”
他打开工具箱，露出里面那个金色光团。
光团在昏暗的殿内发出微弱的光，里面的黑点缓慢移动。光团表面，那个“渊”字龙文隐约可见。
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引渡船……”
“忘川河底那个？”
“怎么会出现在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