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下慢,真的就一下。
快得像错觉。
但陈卷眼睛都没眨,他确定自己看见了。光球旋转的节奏,就像老式唱片机卡了碟,咯噔一下,又接上了。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在主控台散热网上的声音——如果灰尘有声音的话。
小判的电子音,在短暂的、几乎无法测量的延迟后,响了起来。还是那种平稳的、呆板的调子,但陈卷总觉得,里面多了一丝……该怎么形容?不是情绪,更像是……一种程序运行遇到复杂条件分支时的“斟酌”?
“回答管理员:本次向‘阴司档案数字化项目-主服务器’的数据传输,在系统事件分类中,未达到‘数据泄露’最高警报等级,原因如下。”
光球闪烁,投出一片光幕,上面列出条目,像是做汇报:
“一、流程合规性:发送操作经由合法权限账号发起,接收地址位于跨部门技术协作白名单内,传输协议与加密等级符合《地府公务数据交换标准》。”
“二、数据流向:接收方为地府内部注册单位(崔珏判官办公厅第三技术处),非外部实体。系统判定数据仍处于地府可控边界内。”
“三、内容敏感性:传输数据包内容经加密,无法实时解析。但根据元数据标签,部分内容涉及‘功德宝系统接口文档’、‘测试用例集’等,敏感性等级评定为‘机密’,非‘绝密’。”
“综合以上,结合算法3.2.1的事件风险加权模型,该次传输事件风险值未突破‘高’阈值,故在自检报告中归类为‘异常访问-批量文档调阅(需关注)’,并已记录在案。”
一套话,条理清晰,理由充分。
全在规则里。
陈卷听着,没说话。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嗒,嗒,嗒。敲到第三下,停了。
他脑子里那台破收音机,这次没滋啦,而是很平静地转着:
「规则,规则,全是规则。它说的没错,从字面上看,这事儿合规。权限账号(虽然是冒用的)、白名单(崔珏自己加的)、内部接收、加密……挑不出硬伤。」
「但这TM才是最高明的地方。用你的规则,挖你的墙角。等你发现了,他还站在规则里,笑眯眯地问你:我哪里违规了?」
「小判呢?它是帮凶,还是另一个被规则框住的棋子?它这么一板一眼地解释,是真心觉得这事风险不高,还是……在告诉我,想扳倒崔珏,光靠技术日志不够,得找规则之外的破绽?」
陈卷抬起眼,看向老张:“老张,那个‘数字化项目’服务器,最近除了接收咱们的数据,还有别的动静吗?”
老张一直在主控台前盯着,闻言立刻回答:“有!而且不少!服务器访问日志显示,最近一周,尤其是过去七十二小时,访问频率激增。来源IP……很杂。有崔判官办公厅内部的,有运输司的,还有几个……阳间IP,跳板太多,暂时追踪不到源头,但特征码分析,跟之前骚扰过咱们‘功德宝’测试环境的几个攻击源有部分重叠。”
阳间。攻击源。
陈卷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能确定访问内容吗?”他问。
“很难。”老张摇头,“服务器本身有很强的访问控制,日志只记录连接,不记录具体操作。但……”他顿了顿,调出一段数据,“有个异常点:服务器在接收咱们那3.7T数据包后的一个时辰内,对外发起了一次连接尝试,目标端口……很偏门,是‘灵犀通’早期测试版用的一个废弃跨界通讯协议端口。连接尝试很快被防火墙拒绝了,因为那个协议三年前就因为安全漏洞被正式废弃了。”
灵犀通?废弃的跨界端口?
陈卷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
崔珏要这些技术文档,可能不只是为了偷窃。他或许……想自己搭个什么东西?一个能跟阳间,甚至跟其他势力通讯的东西?用废弃的、不为人知的协议,来避开监管?
“那个废弃协议,”陈卷看向老张,“如果有人私下修复了漏洞,重新启用,咱们现在的监控体系能发现吗?”
老张脸色一白:“如果……如果对方技术足够高,并且有内部权限修改防火墙规则白名单的话……很难。那协议本来就被遗忘了,监控规则库里可能早就没它的特征了。”
也就是说,那可能是一条隐形的通道。
陈卷感觉后背的凉意变成了冰水,顺着脊椎往下淌。
他忽然想起李主事玉简里的警告:西方不满,可能搅局。
还有那个“约翰”,西方低阶天使,在阳间公司。
如果崔珏通过这条通道,跟西方搭上了线……
那就不只是商业间谍,而是里通外敌了。
罪名够大了。但证据呢?现在全是推测和间接线索。
陈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需要做决定,立刻。
他看了一眼秋云。秋云记录板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她抬起头,对上陈卷的目光,轻轻点了下头——意思是,现有的线索链,逻辑上已经足够支撑一次正式的质询。
牛头马面也看着他,牛头手里钢叉握得死紧,马面的镰刀刀尖轻轻点着地,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
就在陈卷要开口的时候——
“哐当!”
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嘴里叼着个不知道从哪儿摘的、青了吧唧的果子,晃了进来。他一看屋里这气氛,眨了眨眼,把果子拿下来。
“哟,还没完事儿呢?”孙悟空挠挠脸,“俺在外头转了一圈,崔老头那办公室,门关得死死的,里头也没啥动静——至少俺没听见打架或者念咒。不过……”
他抽了抽鼻子,火眼金睛里金光流转:“那屋子附近,味儿不太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