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关上时，陈卷感觉那“嘎吱”声像是从他脊柱里发出来的。
改革办的灯光被关在门后，走廊一下子暗了三成。青石板路向前延伸，两边墙上的判官画像在昏暗里盯着他们——这些画像是地府老传统了，据说能镇邪，但陈卷每次路过都觉得那些眼珠子在审判他，罪名大概是“浪费地府公帑”和“惊动上古祖宗”。
他左手抱着工具箱——里面那个金色光团安安静静，但总让人觉得它在呼吸，一下，一下，很轻，像颗定时炸弹的心跳。右手胳膊底下夹着数据板，屏幕还亮着，小判自检报告最后几行字在昏暗里幽幽地蓝：“...检测到对功德宝系统的异常访问尝试(3次)...来源IP最终跳转至——阳间‘三界文化咨询公司’。”
怀里还搂着孟婆给的木头饭盒，边角圆润，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介于风油精和铁锈之间的味儿。
左肩膀那该死的领子，大概是认了主，死活不肯趴下，支棱着，戳他耳朵。
陈卷觉得自己不像个地府判官，像个人间搬家公司的临时工，还是那种快被压垮的。
“主任。”
声音从前面拐角传来，闷闷的。技术判官老张杵在那儿，背靠着墙，秃顶在走廊尽头唯一一盏完好的青灯下反着油光。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手里还抱着他那台烧焦了一半的阵盘，像抱着个骨灰盒。
“老张？”陈卷停下，“你站这儿干嘛？等人？”
“等您。”老张走过来，脚步有点飘，官袍下摆蹭着地面，“我心里不踏实。小判那报告...它怎么知道的？它怎么就‘主动’交了？还有那镜子的事儿...”他压低了声音，眼神往陈卷胸口瞟，“共鸣度89.7%，比咱办公室WiFi信号都稳。这玩意儿...”
“这玩意儿是个祖宗。”陈卷接过话，语气干巴巴的，“我知道。”
他何止知道。他现在怀里就揣着这个“祖宗”，贴着肉，温吞吞的，偶尔轻轻震一下，像在打瞌睡——打那种随时可能醒过来咬你一口的瞌睡。
“那咱们...”老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真按老板说的，全面排查？功德宝、小判，所有关联系统？这工程...没半个月下不来。人手也不够，二组上个月调去搞‘轮回线上预约系统’了，现在办公室里能喘气的技术判官，加上我，就三个半——那个‘半’还是实习生，昨天刚学会怎么给阵盘充电。”
陈卷没立刻回答。
他脑子里那台破收音机又开始滋啦滋啦转，这次播的是《论社畜的自我修养》：
「排查？当然得查。老板下了令，项目停了，KPI眼看要完蛋，不找点事干，难道坐办公室里等年终奖自己长腿跑过来？」
「但怎么查？老张说得对，人手不够，设备也废了最好的那台。小判自己就是被查对象之一，它给的报告能全信吗？万一它一边说‘我有问题’，一边在代码里埋了雷，咱们一查，咔，整个系统崩了...这锅谁背？肯定是我啊！」
「还有崔珏那老狐狸...他刚才在殿上那副‘为地府安稳着想’的嘴脸，现在越想越不对劲。他侄孙崔明跑阳间去了，跟那个什么‘三界公司’勾勾搭搭，小判的报告直接就指过去了...太顺了。顺得像有人故意把线索拍我脸上。」
「会不会是调虎离山？让我忙着查技术漏洞，他们好在别的地方搞事？」
陈卷觉得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他深吸一口气，阴冷的空气钻进肺里，带着地府特有的、淡淡的香灰和锈味儿——闻了三年，还是没习惯。
“查。”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肯定，“不但要查，还要往死里查。老板说了，‘化危为机’，咱们现在就是那个‘化’的人。功德宝不能白停，得从里头挖出点东西来，至少...得知道咱们是怎么捅了龙冢那个马蜂窝的。”
他顿了顿，看着老张：“人手不够，就从其他部门借调。设备坏了...先用备用的顶着。老张，你是我这儿技术最硬的，你得撑住。”
老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用手背抹了把秃顶上的汗。动作有点大，眼镜差点滑下来，他手忙脚乱扶住。
就在这时——
“咕噜噜————”
一声悠长、响亮、带着委屈的肠鸣，在寂静的走廊里炸开，还带回音。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来源。
陈卷老脸一热，下意识捂住肚子。但手刚抬起来就僵住了——不对，不是他。
声音来自...车顶？
孙悟空蹲在云驾顶上——那架左边翅膀歪了、外壳多处凹陷的幽冥云驾停在走廊尽头，是他们的“公务车”。孙悟空刚从车顶跳下来，毛脸上表情有点尴尬，挠了挠耳朵。
“那啥，”孙悟空说，金箍棒在肩上转了半圈，“小陈陈，咱这趟是去打架还是去喝茶？要打架俺老孙得先吃饱，早上那半碗孟婆汤，清汤寡水的，还不如俺花果山的山泉水顶饿。”
陈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孟婆的木头饭盒还搂着，里面那坨绿糊他是一口都不想再碰了。那玩意儿吃下去的感觉，像是有一百个不同品种的苦在你嘴里开派对，还自带倒刺。
“猴哥，”陈卷挤出一个笑，“咱这趟...主要是去问问话。打不打，得看情况。至于吃的...”他瞥了一眼饭盒，“我这儿有孟婆特供‘营养餐’，您要不...”
“算了算了！”孙悟空连连摆手，动作快得像要打苍蝇，“那玩意儿俺可消受不起。上回看你吃一口，脸皱得跟俺老孙当年被压在五指山下似的。”
他跳下车顶，落地无声，走到陈卷身边，抽了抽鼻子：“不过你身上...有股果子的甜腥味？还有铁锈...早上没吃果子？”
陈卷一愣，低头看自己左边袖口——那里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是之前孙悟空吃“渊”字仙果时溅上的汁液，渗进了布料，形成一个淡淡的“渊”字轮廓。他忙着发信号搞排查，一直没顾上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