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青石台阶上敲出最后一个“嗒”。
陈卷停在门口。
两个阴兵杵在那儿，长戟交叉，挡住了门。他们穿着制式甲胄，脸藏在头盔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陈卷能感觉到——那两双眼睛正盯着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扫到他怀里抱着的工具箱（金色光团）、胳膊夹着的数据板（屏幕还亮）、另一只手搂着的孟婆饭盒（散发着怪味）时，眼神似乎...顿了顿？
大概在想：这什么造型？搬家还是送外卖？
陈卷清了清嗓子，官袍袖子里掏出自己的判官令牌——铜的，边角磨得发亮，正面刻着“改革办·主任”，背面是地府徽记。
“改革办陈卷，”他说，声音尽量平稳，“有事找崔判官。”
左边的阴兵没动。右边的阴兵开口，声音闷在头盔里：“崔大人正在处理公务。可有预约？”
陈卷：“......”
他脑子里那台破收音机滋啦一声：
「预约？我找你大爷的预约！老子刚在阎王殿开完会，老板让我查案，查到你主子头上来了，还预约？按流程得提前三天递申请，等批复，再排期，排到你主子下个月有空——下个月地府还在不在都两说！」
但他没说出口。他挤出一个笑，那种社畜对前台扯出来的假笑：“紧急公务。阎君陛下亲口交代的，涉及地府安全。”
两个阴兵对视一眼——头盔微微动了动。然后左边那个说：“请稍等，我等通报。”
他转身，推开门进去。门开了一条缝，陈卷瞥见里面——是个前厅，不大，摆着几张红木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起来挺雅致。也安静，安静得过分。
右边那个阴兵还挡着门，长戟横在那儿，一动不动。
孙悟空蹲在台阶旁边的石狮子上，掏着耳朵：“小陈陈，你们地府这规矩，比俺老孙当年去灵山听经还麻烦。听经好歹有个蒲团坐，你这连门都进不去。”
陈卷没接话。他盯着那扇门，脑子里飞快转。
「崔珏肯定知道我们来了。门口这俩阴兵就是第一道防线——不是武力防线，是规矩防线。让你等，消耗你时间，消耗你耐心。等你急了，进去说话就容易出错...老狐狸。」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手在官袍袖子里捏了捏，指尖冰凉。
等了大概...三分钟？感觉像三小时。
门开了。那个阴兵出来，侧身：“崔大人请诸位进去。不过——”他看了一眼孙悟空，“这位...大圣，兵器...”
孙悟空从石狮子上跳下来，金箍棒在手里转了个圈：“咋？还不让带棒子？俺老孙这棒子跟了俺几百年，比老婆还亲。要不你问问它愿不愿意留在外头？”
阴兵：“......”
陈卷赶紧打圆场：“猴哥，猴哥，收一下，收一下。咱们是来问话的，不是来打架的。”
孙悟空撇撇嘴，金箍棒缩成绣花针大小，塞回耳朵里：“行吧。不过说好了啊，要是谈不拢，俺这棒子可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
他们进了门。
前厅确实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红木家具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些“宁静致远”“清正廉明”之类的，字是楷书，工工整整。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书卷的霉味？还有点别的，很淡，陈卷闻不出来。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鬼差从侧门出来，弓着腰，声音又细又平：“诸位这边请。崔大人在书房。”
他领着他们穿过一道回廊。回廊两边是院子，种着些植物——不是阳间的花花草草，是地府特产的“阴蕨”“忘忧草”之类的，叶子发黑，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绿。
陈卷一边走一边观察。院子很安静，没见到其他鬼差。书房在回廊尽头，门关着，窗户纸透出暖黄色的光。
老鬼差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三下。
“进。”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点...慢条斯理的腔调。
门开了。
书房比陈卷想象中大。三面墙都是书架，顶到天花板，塞满了书——纸质的、竹简的、玉简的，挤得密密麻麻。中间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桌后坐着崔珏。
他正在泡茶。
动作很慢，很稳。紫砂壶提起，水流细细地注入茶杯，水声在安静书房里格外清晰。热气袅袅上升，在他脸前散开。他穿着月白色的常服，没穿官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山羊胡修剪得整整齐齐。
见陈卷等人进来，他眼皮都没抬，只抬了抬手：“坐。”
陈卷没坐。他把数据板往书桌上一放——动作有点重，板子“啪”一声拍在红木桌面上，震得旁边一个笔架晃了晃。
“崔判官，”陈卷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干，“咱们开门见山。”
崔珏这才抬起眼。他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两把小锥子，不尖锐，但...沉。沉甸甸的，压在你身上。
“陈顾问，”他开口，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稀客。坐，尝尝老夫新得的武夷岩茶，阳间贡品。”
他推过来一杯茶。茶杯是白瓷的，很薄，能看见里面茶汤的颜色——橙黄透亮。热气带着茶香飘过来，确实是好茶。
但陈卷没接。他手指点在数据板屏幕上，调出那份高亮标注的调阅记录，把屏幕转向崔珏：“您这个‘档案数字化项目’，调阅权限是不是给得太宽松了？”
崔珏放下茶壶，拿起茶杯，凑到鼻前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口。动作不慌不忙。
“陈顾问此言差矣。”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节奏很慢，一下，一下，“地府各部门协同办公，信息共享乃是大势所趋。我那侄孙崔明，斯坦福大学数据科学博士毕业，海外引进的高端人才，一心报效地府。”
他顿了顿，看向陈卷，眼神平静：“调阅文档，是为借鉴先进经验，推进我司档案管理现代化，何错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