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轻响。
很轻微,但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来源。
是崔珏书桌上那座老式座钟。木壳的,黄铜表盘,罗马数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秒针原本在“嗒、嗒、嗒”地走,现在突然卡住了,停在某个位置,不动了。
但钟没停。机芯还在转,发出“咔、咔、咔”的怪响——不是秒针走动那种规律的“嗒”,是那种...齿轮卡住的、挣扎似的“咔”。
一声,一声,很有节奏。
咔。
咔。
咔。
崔珏皱眉,伸手拍了拍钟壳。拍了两下,钟没反应,还是“咔、咔”地响。他叹了口气:“老物件了,该上油了。跟了老夫三百年,还是头一回出这毛病。”
他说得自然,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陈卷盯着那座钟,脑子里那台破收音机又开始滋啦:
「卡壳?太巧了吧?早不卡晚不卡,偏偏这时候卡?而且这声音...这节奏...」
他仔细听。那“咔、咔”声的节奏...很怪。不是完全均匀的,是两短一长,停顿,再两短一长。
像某种...密码?
他看向老张。老张也盯着那座钟,秃顶上的汗停了,眼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手指在烧焦的阵盘上无意识地敲击——敲的节奏,跟钟声一样。
两短一长。
陈卷心里一紧。他想起了什么——替身玉符的紧急代码?地府的某种通讯密码?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绝不是什么“该上油了”。
“崔判官,”陈卷开口,声音比刚才冷了点,“钟坏了就换一个。地府技术司有新款,带夜光,还防震。”
崔珏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一晃就没了:“老夫念旧。这钟跟了老夫三百年,有感情了。修修还能用。”
他说着,又拍了拍钟壳。这次用力了点。
“咔——”
一声长响。
然后钟停了。彻底停了。秒针、分针、时针,都停在某个位置,一动不动。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但那种安静,比刚才更压抑。
陈卷知道,再问下去也没用了。崔珏这老狐狸,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程序上合规,理由上充分,连钟坏了都能解释成“老物件该上油”。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说:“既然崔明不在,那等他回来,还请崔判官通知改革办一声。有些技术细节,需要他当面解释。”
崔珏点头:“自然。”
陈卷转身,准备走。但转身时,官袍下摆挂到了书桌旁边的盆景——一盆阴檀,枝叶黑硬。他用力一扯,“刺啦”一声,下摆撕开一道口子,从膝盖一直裂到脚踝。
布料撕裂声在安静书房里格外刺耳。
陈卷僵了一下。
崔珏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慢悠悠的:“陈顾问,小心些。那盆是百年阴檀,枝硬,老夫平日修剪都需用特制剪刀。这官袍...可惜了。”
陈卷没回头。他低头看着那道口子,心里骂了一句——这月置装费又超了。地府官袍是定制款,补一次得五十点,还得找专门的织补鬼工,排队得排半个月。
他迈步,走出书房。老张、秋云跟上来。牛头马面殿后——牛头走的时候,还恶狠狠瞪了崔珏一眼,角伤处的绿光又亮了一点。
孙悟空最后一个出来。他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火眼金睛往门缝里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
他猛地拽住陈卷的袖子,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小陈陈,等等——”
陈卷回头。
孙悟空的眼睛盯着门缝——门还没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大概两指宽。透过那条缝,能看到书房里的一角:书桌,钟,还有...崔珏的背影。
崔珏还坐在书桌后,背对着门。
但就在孙悟空看过去的那一秒——
陈卷从门缝里看见,崔珏桌上的那座钟,光亮的黄铜表盘,像镜子一样,反射出了崔珏的脸。
那张老脸上,嘴角正向上弯。
不是平时那种淡笑,是咧开的,嘴角几乎扯到耳根,露出一个...诡异到极点的笑容。眼睛眯着,但眼神透过钟面反射出来,亮得吓人。
那笑容只持续了一秒。然后门“嘎吱”一声,关上了。
陈卷感觉全身的血——如果魂体有那玩意儿的话——一下子凉了。
孙悟空拽着他往外走,脚步很快,声音压得更低:“那老山羊在笑...俺看见钟面反光了...跟平时那棺材脸完全两样。笑得...像个偷了蟠桃的猢狲,不,比那还瘆人。”
他们快步穿过回廊,走到前厅,推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