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驾几乎是砸在停泊台上的。
左边翅膀擦着地面,拉出一长串火星子,金属摩擦声刺得人牙酸。司机老张趴在操作台上,脸白得像纸,嘴里念叨:“保险……一定要走保险……”
陈卷没等停稳就拉开车门跳下来,落地时腿一软,赶紧扶住旁边柱子。
“快!抬出来!”他回头吼,嗓子都劈了。
马面和技术老张手忙脚乱地把牛头从车厢里挪出来。牛头整个人软绵绵的,额头那根角绿得发亮,绿光正顺着皮肤往脸上爬,爬过的地方肌肉就不停抽搐。他眼睛紧闭,呼吸又急又浅,喉咙里“嗬嗬”响。
秋云抱着记录板和空工具箱跟下来,看一眼牛头,又看向改革办大门,嘴唇抿紧。
改革办大门敞着。
里面没开几盏灯,昏昏暗暗。平时该有的键盘声、机器嗡鸣、吵架声,全没了。静得吓人。
门口站着四个阴兵,不是平时那俩。这四位盔甲更亮,长戟闪着冷光,脸藏在头盔阴影里,站得笔直。
陈卷心里那破收音机开始滋啦响,但他现在只想把牛头弄进去。
他抱着牛头一条胳膊,和马面往前挪。到门口,最前面阴兵的长戟往前一递,交叉挡路。
“止步。”声音闷在头盔里。
陈卷火“腾”地上来,又压下去。“让开!”他从牙缝里挤字,“救人!看不见吗?!”
那阴兵头盔动了动,大概看了牛头一眼。“没命令,不能进。”
“命令?我——”陈卷想掏玉符,手刚动,怀里玉符自己震了三下,短促急颤。他动作僵住。
这时,门里昏黄光影中传来一个声音。
不高,平平的,但每个字都像直接敲在魂上。
“让他们进来。”
是阎王。
阴兵立刻收戟侧身,动作整齐,没一点多余声响。
陈卷和马面抬着牛头跨过门槛。一进去,先感觉到的不是光,是“静”。那种能把所有细微声音都放大的、沉甸甸的“静”。然后他才看见,大堂里,他那些手下——技术判官、文书鬼差——全贴着墙根站着,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中间几张桌子被清空,腾出一片地。
阎王就坐在那片地正前方。
一张黑沉沉石椅。他穿着常服,玄黑袍子,简简单单。背挺得笔直,手放膝上,脸上没表情,看着门口。
陈卷被那目光一扫,感觉后背官袍“唰”地贴在皮肤上,刚才跑的汗全冷了。
他脑子里闪过七八个开场白,最后脱口而出:“陛下!牛头伤恶化了,小白也快散了,急需救人!求先救!”
话说完,他自己愣了下。哦,先救人,流程对……但老板会不会觉得我转移话题?
阎王目光在牛头发光的角上停了一息。那绿光猛地窜高一截,牛头痛苦闷哼,抽搐更厉害。
“可。”阎王吐出一个字。
陈卷刚松半口气,就听阎王接着说:“孟婆在偏殿。”
孟婆?陈卷脑子没转过来,孟婆不是熬汤的吗?哦对,她好像兼职大夫……
旁边小门“吱呀”开了。孟婆端着一个比她脸还大、冒紫色蒸汽的陶罐走出来,看都没看阎王和陈卷,径直走到被放地上的牛头旁边,把罐子“咚”一声墩地上。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碗,从罐子里舀出些银色糊糊,递给旁边眼泪汪汪的马面。“‘稳魂膏’,喂他。慢点,呛死不管。”
接着,她摸出个小刷子,蹲下,把罐子里更深的紫色膏药往牛头发光的角上抹。膏药碰到绿光,“滋啦”轻响,冒更多紫烟,味道……像烧焦橡皮混过期香水。
“这是……”陈卷忍不住问。
“‘镇水膏’,专治这种带古老水腥味的伤。”孟婆头也不抬,刷子抹得飞快,“成本价二百五。从你们改革办经费扣。”她顿了顿,“治标不治本。他这伤根子在‘水’里,我这药只能暂时压回去,堵住窟窿。想根治,得找到‘水源’。”
二百五……陈卷嘴角抽了抽。这数字。
牛头吞下银色糊糊后,抽搐减轻了,角上绿光没灭,但不再疯狂蔓延,被紫色膏药封在角周围一小圈。喉咙里的风箱声也弱了。
陈卷稍松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他偷偷瞟阎王。
阎王还是那个姿势,看孟婆施救,脸上看不出情绪。
(偏殿方向,一个文书鬼战战兢兢端着一碗几乎看不见的凝固液体,小跑着送去给小白了。估计又是孟婆的什么贵价药。)
“陈爱卿。”阎王忽然开口。
陈卷一激灵,赶紧转身躬身:“臣在。”他知道,审问要开始了。
“天庭一行,观天台的事,龙舟影子,回来路上遇袭,还有……”阎王目光似乎扫了眼他怀里(那里揣着铜镜和玉简),“崔判官那儿的事。一一说。”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秤砣砸心口。他必须在老板已知部分情报的情况下,汇报出清晰、有重点、不推诿的东西。
他吸口气,缓缓吐出,开始说。从观天台龙舟影子锁定他,到李主事私下警告“龙冢”和“功德宝”可能有关,到回来路上遇“迷魂阵”和假悟空,再到孙悟空嗅到崔珏办公室有“龙宫废墟”味,以及刚才在崔珏书房,老座钟诡异的“两短一长”卡壳声,还有孙悟空从钟面反光里瞥见的、崔珏那绝非善类的笑……
他说得尽量简洁,关键点一个没落。说到自己舔果皮看幻象时,他停顿了下,略过细节,只说“看到些和‘深渊’‘锁链’有关的古老画面”。说到崔珏笑容时,他自己后背又发凉。
整个过程中,阎王只是听着,手指在石椅扶手上轻轻敲。嗒。嗒。嗒。那节奏不快,但每次都精准落在他换气的间隙,让他汇报节奏不由被带偏,有些喘。
大堂里只有陈卷的声音、孟婆抹药的摩擦声、阎王手指的敲击声。墙根站着的众鬼差,连呼吸都放轻。
就在陈卷说到“崔判官以程序合规为由,把崔明泄密之事推得一干二净”时,他怀里突然“嗡嗡”震。
不是玉符。是他的“灵犀通”。
陈卷声音戛然而止,尴尬停住。汇报中途,通讯器响了。他手忙脚乱想去按掉。
“接。”阎王说,敲击的手指停了。
陈卷如蒙大赦,赶紧掏出那台粉金色灵犀通。屏幕亮着,是加密频道的紧急信息。他看一眼阎王,阎王微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