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开。阳间线人的文字信息一条条跳出,还附带几张模糊偷拍照。
陈卷看着看着,脸色变了。先是“果然如此”的咬牙,接着看到“西方考察团”和“鸟人侧影”时的凝重,最后看到“宗教基金会大额注资”时的阴沉。
他舔舔干裂的嘴唇,抬头看阎王,喉咙发紧:“陛下……阳间线报。崔明‘回老家休养’是假的。过去三天,他在阳间国际都市,和一家叫‘三界文化公司’的秘密接触至少四次,交换文件。这公司主要业务是……‘做宗教APP、电子功德箱、线上愿力管理系统’的。”
他顿了顿:“说白了,跟咱们的‘功德宝’……是同行,是竞争对手。”
墙根处传来几声极力压抑的抽气声。商业间谍!还把技术卖给直接竞对!
陈卷继续,声音更沉:“更可疑的是,这公司上周接待过一个‘西方文化考察团’,线人拍到的侧影,很像之前袭击过咱们的那种……低阶天使。而且,这公司多个海外账户,最近收到了几个宗教基金会的大笔钱。”
他把灵犀通屏幕转向阎王,虽然距离远,但阎王想必看得清。
信息量很大。崔明的叛逃从内部违纪升级为勾结外部商业对手及可能存在的西方敌对势力。这不再是简单“偷技术”,而是可能动摇“功德宝”根本,甚至影响地府在“愿力经济”布局的大事。
阎王沉默了。
这次沉默有点长。长到陈卷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或者老板在思考怎么把他扔油锅里炸。
孟婆已经给牛头涂完药,正拿小本子记账,嘴里念:“镇水膏用量超了,加收百分之二十损耗费……”
马面抱着稍平稳的牛头,眼睛红红看陈卷,又看阎王。
孙悟空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大堂房梁上,手搭凉棚看下面,毛脸无聊,但耳朵竖着。
终于,阎王手指又敲了下扶手。
“咚。”
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
“陈爱卿,”阎王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陈卷听出了一丝不同,不是怒,更像是……沉重、不容置疑的期待?“地府改革,是逆水行舟。内有不听话的,外有虎视眈眈的。朕给你权,不是让你来跟朕哭,哪儿有难,哪儿有坑的。”
陈卷心猛地一沉。完了,老板这是嫌我只会报问题,不会解决问题?要扣钱?还是要……
“朕要的,”阎王看他,那双深眼睛看不出情绪,但陈卷感觉自己像被剥光放X光机下面,“是掌舵的,能看风向,能测水深,能在风浪里把船开到对岸。再难再险,也得闯。”
PUA!这是经典老板PUA话术!画大饼,上价值,把压力和责任全甩给你!陈卷脑子里警报狂响,但嘴上只能应:“臣……明白。”
“你刚才说的,内鬼偷东西,外人惦记,老古董问题也要冒头。”阎王缓缓道,“现在是危急时候。但,危险里有机会。怎么解?”
陈卷张嘴,脑子里那点打工人的急智疯狂燃烧。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怂,不能露怯,哪怕心里虚,面上也得撑住。他想起阎王之前说的“把危险变机会”。
“陛下,”他挺挺背,尽量让声音有点底气,“内鬼既然露头了,就不是暗箭了。崔明行踪已露,他背后那‘三界公司’和西方的关联也现形了。这是咱们顺藤摸瓜、分清敌我的好机会。对外,可以细查这公司,追钱和技术去向,必要时……可以反搞他们。”他差点说“商业打击”,赶紧咽回去。“对内,崔判官那儿疑点重重,他那‘档案项目’收了脏东西,他办公室怪事多,必须深查严查,绝不能让他用‘程序’二字糊弄过去!”
他顿了顿,偷偷观察阎王脸色。没变化。他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至于上古‘龙冢’问题……这不是咱地府一家的事。陛下既然已联系东海龙宫,龙王敖广也感觉到‘祖龙逆鳞’异动指向咱这儿。臣觉得,该借这机会,和龙宫加深合作,一起查根源。同时,加强咱地府各水域‘潮水’异动的监控,尤其是……可能和崔判官有关的区域。”
他把能想到的方向都说了,听起来像个完整计划,但具体怎么操作,每一步都可能踩雷。说完,他感觉后背又湿一层。
阎王看他,看了大概三四秒。那三四秒长得像三四个时辰。
然后,阎王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行。”
就一个字。
陈卷差点腿软。这意思是……过关了?
“这事,朕知道了。”阎王从石椅上站起身。他个子高,站起来那股无形压力更重了。“东海龙王敖广,已答应朕,最近会派使者来,一起商量应对‘潮水’和龙冢的事。这期间——”
他目光扫过陈卷,扫过地上牛头,扫过墙根众鬼差,最后落回陈卷脸上。
“地府内部,所有要紧事,你得替朕……”阎王顿了顿,似乎在挑词,“盯紧了。”
言下之意:内部的事,你全权负责,出了岔子,唯你是问。老板我只看结果。
陈卷心里骂句娘,但脸上只能摆出“臣一定拼命”的忠诚表情,躬身:“臣,遵旨。”
阎王不再多说,转身,向大堂后方走去。那里不知何时开了另一道小门,门外雾气朦胧。四个精锐阴兵立刻跟上,步伐无声。
直到阎王背影消失在门后,那扇门又无声合拢,大堂里凝固的空气才像解冻似的,缓缓流动起来。
“呼——”陈卷长出口气,感觉魂体都轻了三斤。他这才发现,自己官袍左领子,不知什么时候又翘了起来,支棱在耳边。
他下意识伸手去按。
手刚碰到领子,还没来得及使劲,肚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悠长、响亮、带着十二分委屈的——
“咕噜噜噜噜——————”
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大堂里回荡,还带颤音。
所有鬼差的目光,“唰”一下全集中过来。
陈卷手僵在半空,按领子的姿势变成了捂肚子。老脸瞬间涨红。
孟婆记账的笔停了。她抬起头,看看陈卷,又看看自己那个大陶罐,若有所思。
然后,她合上小本子,走到陈卷面前,从怀里又掏出一个饭盒。这次是红色的,方方正正,散发着一股……极其浓烈、辛辣、直冲天灵盖的辣椒混合刺激洋葱味。
“‘防间谍工作餐’,”孟婆把饭盒塞到陈卷手里,动作干脆,“含愤怒辣椒、警惕洋葱、少量提神醒脑的忘川河底泥。成本价一百二。吃了,脑子清,眼睛亮,不容易被坑。”
她说完,拍拍手,弯腰抱起那个还冒少许紫烟的陶罐,头也不回走向偏殿,留给陈卷一个深藏功与名的背影。
陈卷捧着那红彤彤、热辣辣饭盒,看着里面仿佛熔岩般的稠东西,胃里一阵抽。
他忽然觉得,牛头刚才吞下去的“稳魂膏”,味道可能还算不错。
至少颜色没那么吓人。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