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判那电子音落下去以后,改革办大堂里的安静,就有点变味儿了。
不是等老板训话那种死寂,是像半夜觉得衣柜门没关严,有缝,但不敢去看的那种安静。所有鬼——陈卷、老张、秋云,连蹲着的孙悟空——眼睛都盯着角落里那团散发白光、人畜无害的光球。
光球平稳地转着,数据流安静滑过,好像刚才那句“代码相似度7.3%”和“非法升级遗留”不是它说的一样。
陈卷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那声音在自己耳朵里响得跟打雷似的。
「七点三……非法升级……七十二小时前……」他脑子里那破收音机又开始滋啦,卡带了,反复磨这几个词儿,「老张写的木马……跟以前非法升级的代码……像?小判怎么知道的?它现在说这个……是提醒,还是警告?」
他看了一眼老张。技术判官抱着他那台烧焦的阵盘,手指头无意识抠着外壳焦黑的裂纹,秃顶上的汗珠滚到眉毛上,挂那儿,要掉不掉。眼镜片后的眼睛有点发直,盯着小判的光球,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秋云的笔停在记录板上,墨水洇开一个小点。她推了推眼镜。
牛头捂着额头,角伤处绿光幽幽,映着他茫然的大脸:“啥……啥意思?这球说俺老牛要死了?”
马面赶紧捅他:“牛哥!别瞎说!是说张工写的那个‘礼物’,跟以前坏蛋偷偷改的东西有点像!”
“哦。”牛头似懂非懂,但觉得不是好事,脸沉下来。
孙悟空挠了挠耳朵,打个哈欠,声音拖老长:“啊——困了。你们这些文绉绉的弯弯绕,听得俺老孙脑仁疼。小陈陈,到底干不干?要干就赶紧,不干俺眯会儿去。”
陈卷被他这一嗓子喊回了魂。
干。当然得干。
小判可疑归可疑,但现在箭在弦上。崔明那王八蛋把技术都卖到西方竞对手里了,崔珏那老狐狸办公室里一股子龙冢霉味儿,还在那儿装没事人。再不干,等着人家用咱自己的技术把咱的锅砸了?
他深吸一口气。
“干。”陈卷说,声音不高,但把犹豫压下去了,“老张,A计划,立刻执行。猴哥,B计划,咱们准备着。秋云,记录。”
他走到老张工作台前,敲了敲台面:“木马,做得怎么样了?”
老张一个激灵,手忙脚乱把阵盘连上主控终端。屏幕亮起来,蓝色代码流瀑布一样往下刷。
“主任,正在搞,”老张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得噼啪,秃顶上的汗终于掉下来,砸在键盘投影上,滋啦一下,“核心算法差不多了,用了七重加密混淆,触发机制绑定了被盗文档里的特定函数……他们只要运行偷来的代码,就一定会触发咱的‘礼物’。”
他调出一个复杂的能量消耗模拟图,几条曲线陡得吓人。
“就是……”老张舔舔嘴唇,声音低下去,有点虚,“就是有点耗算力。咱们服务器这个月负荷就高,再跑这个‘木马’监控和反向传输……这个月的电费,恐怕……得超标。”
“电费”俩字像两根针,精准扎进陈卷的社畜神经。
他眼前一黑,仿佛已经看到下个月财务司那个棺材脸主事,拿着报表找他签字的样子,耳边响起“公家钱乱花”“预算超了”的唠叨。
他下意识捂住胸口,感觉魂体都抽了一下。
“超标……”陈卷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脑子里飞快算:服务器是吃电大户,地府的电……用的是忘川河下游的怨气发电,成本比阳间核电还高,一度电折合零点五个功德点……超标百分之二十的话……
他不敢往下想了。
但余光瞥见屏幕上滚动的代码,又想起崔明在咖啡厅递出去的银色公文箱,想起“三界公司”那个山寨的“虔信互联平台”。
妈的。
“做!”陈卷一挥手,斩钉截铁,带着豁出去的狠劲,“电费超了,从崔珏判官办公厅的部门经费里扣!理由——”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个没温度的笑,“理由就是‘因贵部门前员工崔明泄密,导致改革办为应对危机产生额外安全支出’!记下来,秋云!”
秋云笔尖一顿,然后飞快写下。镜片后的眼睛似乎弯了一下。
老张得了准信,精神一振,秃顶都亮了几分:“好嘞!主任您就瞧好吧!我让他们偷!偷回去的每一行代码,都背着咱们的定位器!”
陈卷揉揉太阳穴。总算有点进展了。
但他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另一边,孙悟空已经不耐烦用金箍棒敲地面了。
“咚。咚。咚。”
“小陈陈,那边鼓捣电脑,这边呢?”孙悟空歪着头,火眼金睛扫过陈卷,“再去那老山羊那儿?这次让俺直接问吧,俺保证‘以理服人’——”他把金箍棒在手里掂了掂,五指缓缓收拢,“先讲物理,再讲道理。”
牛头一听,蹭地就想站起来,被马面眼疾手快按住了,但牛眼睛瞪得溜圆:“对对!猴哥说得对!跟那老梆子废什么话!他侄孙都不是好东西,他能是好的?俺看他就欠收拾!”
马面相对冷静点,但也攥紧了镰刀长柄,低声说:“主任,这次去,得带齐‘家伙’。记录板、执法仪,还有……”他看了一眼孙悟空,“应急预案。”
陈卷点头。上次在崔珏书房,那老家伙一套“程序合规”“技术借鉴”的太极,打得他憋屈无比。这次,虽然有了阳间线报和小判之前的异常访问记录,但都是间接证据。崔珏要是再搬出那套,还是麻烦。
得想个法子,逼他露出破绽。
或者……让他自己慌。
“猴哥,牛哥马面,”陈卷压低声音,把三人拢到近前,“这次去,咱们‘文明问话,物理准备’。猴哥,您压阵,看情况。牛哥马面,你们守住门口和窗户,别让无关鬼等进出,也……别让里面的人随便‘出去’。”
他特意在“出去”俩字上咬了重音。
牛头马面相视一眼,重重点头,脸上是“懂了,就是干架”的兴奋。
孙悟空咧嘴一笑,露出尖牙:“这活儿俺熟。”
陈卷感觉稍微定了点神。他走回自己桌子,想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提神茶”,喝一口,润润干得冒烟的嗓子。
手刚碰到冰冷杯壁——
“嗡————————!!!”
一声极其尖锐、仿佛能刺穿魂膜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在办公室中央炸开!
不是从哪个设备发出的,是直接从那团悬浮的小判光球里爆出来的!原本柔和的白光瞬间变成刺眼的、急促闪烁的红光,疯狂旋转,把整个改革办大堂映得一片血红!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浑身一僵。
陈卷手一抖,茶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浑浊的茶水泼了他一手,冰凉。
老张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脑袋“咚”一声撞到上方垂下的管线,也顾不上疼,死死盯着主控屏幕。
秋云手里的记录板差点脱手。
牛头马面条件反射般抄起了兵器。
孙悟空眼睛一眯,火眼金睛里金光流转,看向光球。
就在这片红光和刺耳警报中央,小判那呆板的电子音再次响起,但语速快了一倍,带着冰冷的急促:
“最高优先级警报!检测到异常数据包外泄尝试!”
红光闪烁的屏幕上,刷出一行行刺目的字:
“数据量:4.1T。”
“加密协议:地府公务三级(涉密)。”
“源头定位:崔判官办公厅,内网终端,设备编码:CUI-JUE-001。”
“数据包目的地址:阳间,IP归属与‘三界文化咨询公司’代理服务器重合度99.7%。”
“当前状态:传输已中断。残留日志正在提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