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长得要命。
陈卷觉得自己的肺——如果魂体有那玩意儿的话——快炸了。他左手抱着工具箱,里面那团金色光团安安静静,但总感觉它在偷笑。右手胳膊底下夹着数据板,屏幕还亮着,小判那份警报的最后几行字在跑动中颠簸:“…传输已中断…残留日志…4.1T…CUI-JUE-001…”
怀里还搂着孟婆的木头饭盒,边角硌着肋骨,那股风油精混铁锈的味儿顺着领口往鼻子里钻。
左肩膀那领子,大概是觉得这造型挺帅,翘得更高了,像面小旗。
“主、主任!”老张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喘得跟破风箱似的,“慢、慢点!阵盘…阵盘要掉了!”
陈卷回头看了一眼。
技术判官老张抱着他那台烧焦了一半的阵盘,跑得跌跌撞撞。秃顶在走廊青灯下油亮亮地反光,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眼镜滑到鼻尖,他每隔三步就得用肩膀往上推一下——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掉不了!”陈卷吼回去,脚步没停,“掉了就让财务司从崔珏部门经费里扣!维修费、折旧费、精神损失费全算上!”
这话他自己听着都虚。财务司那个棺材脸主事,上次因为报销单上“彼岸牌香烟-提神物资”几个字,卡了他半个月。最后是阎王玉符震了一下,那主事才黑着脸签字,但从此看陈卷的眼神就像看一个败家子。
“主任说得对!”牛头在右边闷声应道,捂着额头,角伤处的绿光随着奔跑节奏一闪一闪,“MD…崔明那小子,别让俺逮着…”
他说到一半,突然“嘶”地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马面赶紧扶住:“牛哥!又疼了?”
“嗯…”牛头咬紧牙,脸上的横肉抽搐,“跟…跟心跳似的,咚,咚,咚…越快越疼…”
陈卷脚步慢了一拍。
心跳?
他脑子里那台破收音机开始滋啦滋啦转——那是他用来形容自己乱七八糟思绪的说法。有时候是收音机,有时候是洗衣机,看心情。
「心跳节奏的疼…刚才忘川河那些涟漪,扩散节奏是不是也像心跳?小判警报是四分钟前,牛头疼了大概…三分钟?延迟一分钟?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崔珏那老狐狸现在在干嘛。四分钟,够不够清理痕迹?删除文件、格式化、烧硬盘…MD,地府有没有硬盘?应该是玉简或者阵盘…」
「等等,小判为什么能监测到?它之前不是装傻吗?突然这么积极…是升级后的新功能,还是…有人在背后操纵它报警?」
陈卷感觉后背发凉,不是跑的,是想的。
就在这时,旁边“嗖”一声。
孙悟空一个筋斗翻到最前面,落地轻飘飘的,金箍棒在肩上转了个圈,扭头看他们,毛脸上写满不耐烦。
“跑什么跑!”孙悟空说,“让俺老孙带你们飞过去!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眨个眼就到!”
陈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猴哥!猴哥冷静!”他赶紧喊,“咱们这是去‘请崔判官协助调查’,不是去砸场子!得按规矩!飞过去?那叫擅闯!要写检讨的!还得扣绩效!”
孙悟空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极其到位,连瞳孔里的金色流光都转了一圈。
“规矩规矩,你们地府哪来这么多破规矩。”他蹲下来,跟跑过来的陈卷平视,“俺当年大闹天宫,也没见玉帝老儿这么多屁事。要我说,直接过去,一脚踹开门,棒子往地上一杵——‘老崔,事儿发了,跟俺走一趟!’多痛快!”
陈卷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崔珏那张老脸,估计会先白后青最后黑,然后慢悠悠掏出《地府官员权益保障条例》,开始念第几章第几条…
“猴哥,”陈卷喘着气说,“那样的话,咱俩今天就得在阎王殿写检查写到下个月。我上个月绩效已经扣了百分之二十了,再扣这个月工资都不够还房贷——不对,地府没房贷,是功德点贷款…”
他越说声音越小。
孙悟空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咧嘴笑了。
“小陈陈,”他说,毛茸茸的手拍拍陈卷肩膀,“你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啥不?”
“啥?”
“想太多。”孙悟空站起来,扛着棒子往前走,但脚步放慢了,配合他们的速度,“该打就打,该跑就跑。你们这些文官,弯弯绕绕的,活得累不累?”
陈卷没接话。
累吗?
废话。每天睁眼是KPI,闭眼是deadline,中间夹着老板画饼、同僚挖坑、下属摸鱼,还得防着不知道从哪个上古坟头爬出来的祖宗找茬。
但他不能说。
说出来显得矫情。地府哪个判官不累?牛头马面天天巡逻,黑白无常全年无休,孟婆熬汤熬得手腕都得腱鞘炎——听说她最近在申请“地府职业病工伤认定”,但卡在“忘川河底淤泥是否属于有毒有害物质”这个鉴定环节。
“到了!”马面突然低声道。
陈卷抬头。
走廊尽头,那栋青黑色小楼就在眼前。门口挂着“档案总司”的烫金牌匾,字是篆书,金漆有些剥落,露出底下黑木头。两盏白灯笼挂在门檐下,光昏黄昏黄的,照得门前那片青石板地像抹了层油。
两个阴兵杵在那儿。
制式甲胄,长戟交叉,脸藏在头盔阴影里。
陈卷脚步停住。
他先深呼吸——吸到一半想起地府空气里那股子香灰混锈味儿,又憋住了。然后整理了一下仪容:官袍下摆刚才跑的时候踩了一脚,有个灰印子;左领子翘着,他按了两下,没按下去,反而弹回来打他耳朵;怀里的饭盒歪了,他扶正。
做完这些,他才往前走。
走到距离阴兵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左边的阴兵头盔动了动。
“止步。”声音闷在头盔里,硬邦邦的。
陈卷掏出判官令牌——铜的,边角磨得发亮。正面“改革办·主任”,背面地府徽记。他举起来,尽量让声音平稳:“改革办陈卷,有紧急公务找崔判官。”
右边的阴兵开口:“可有预约?”
陈卷感觉太阳穴跳了一下。
「预约?我预约你大爷!警报响到现在六分钟了,还预约?按流程得提前三天递申请,等批复,排期,排到你主子下个月有空——下个月地府还在不在都两说!」
但他没说出口。
他挤出一个笑,那种社畜对前台挤出来的假笑:“紧急公务。阎君陛下亲口交代,涉及地府安全。”
两个阴兵对视了一眼——头盔微微动了动。
然后左边那个说:“请稍等,我等通报。”
他转身,推开门进去。
门开了一条缝。
陈卷瞥见里面——前厅,红木椅子,墙上字画,安静得过分。空气里有股檀香味飘出来,浓得有点呛人。
右边那个阴兵还挡着门,长戟横在那儿,一动不动。
等待。
时间一秒一秒爬。
陈卷盯着那扇门,脑子里又开始转:
「通报要多久?三十秒?一分钟?崔珏会不会说‘正在沐浴更衣’或者‘打坐修行不便打扰’?老狐狸套路多…」
「小张,」他侧头小声问,“设备准备好了吗?”
老张抱着阵盘,秃顶上的汗就没停过。他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罗盘状东西,上面刻着符文,指针微微颤动。
“准、准备好了,”老张压低声音,“‘能量残留检测仪’,能测出半小时内的术法波动和数据传输痕迹。只要…只要他们没彻底清洗。”
“网口温度能测吗?”
“能,但得靠近到三尺内。”
三尺。
陈卷看向那个阴兵。对方站得像尊石像,但陈卷能感觉到——那视线正落在他脸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扫到他怀里饭盒时,似乎停顿了零点五秒。
大概在想:这什么造型?送外卖的?
就在这时,牛头突然闷哼一声。
陈卷回头。
牛头捂着额头,手指缝里透出绿光。那光不是持续亮的,是一闪一闪,很有节奏。咚。咚。咚。
跟心跳一样。
“牛哥?”马面紧张地问。
“没、没事…”牛头咬着牙,“就是…更疼了。像有人拿着锤子,跟着心跳敲…”
陈卷心里一紧。
他下意识看向走廊窗外——远处,忘川河的方向。太远了,看不清,但他总觉得,那些黑红色的涟漪,现在扩散得更快了。
而且节奏,可能跟牛头疼的节奏一样。
「潮信…」陈卷脑子里蹦出这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