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檀香味劈头盖脸砸过来,浓得化不开。陈卷眯了眯眼。
暖黄色的光。
崔珏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后,正在泡茶。
桌上放着台笔记本电脑。
屏幕刚合上,但合得不严,留了条缝,能看见里面还亮着蓝光。
陈卷盯着那台电脑。
脑子里破收音机开始滋啦:
「刚合上…蓝光还亮…说明刚关不久。键盘有油印,要么常用,要么刚才紧张出手汗…」
「四分钟前警报,我们跑了三分钟,等了一分钟。够不够删文件?格式化?」
「但网口温度能测。老张说大流量传输后网口会发烫,能持续…十分钟?十五分钟?」
他吸了口气——檀香味让他想打喷嚏,憋住了。
“崔判官。”陈卷开口,声音比他想得干,清了清嗓子,“打扰了。”
崔珏这才抬起眼。
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像两把小锥子,沉甸甸的。
“陈顾问。”崔珏放下茶壶,手在袖子上轻轻拂了拂——其实没灰,就是个习惯动作,“稀客。坐,尝尝新得的茶,阳间贡品。”
他推过来一杯茶。
能看见里面茶汤颜色——橙黄透亮。热气带着茶香飘过来,确实是好茶。
但陈卷没接。
他把数据板从胳膊底下抽出来,“啪”一声拍在红木桌面上。声音有点重,震得旁边笔架晃了晃,几支毛笔互相碰撞,“咔哒”轻响。
“茶不喝了。”陈卷说,手指点在数据板屏幕上,调出警报记录,把屏幕转向崔珏,“崔判官,小判系统监测到您办公室有异常数据外泄。4.1T涉密数据,从您这台终端,”他指了指那台笔记本电脑,“发往阳间‘三界文化公司’服务器。我们需要检查这台设备。”
书房里安静了三秒。
只有牛头在旁边“嘶”地倒抽冷气——角疼又犯了。
崔珏看着数据板屏幕,看了大概五秒。然后他抬起手,捋了捋山羊胡。
陈卷感觉自己的耐心正随着那捋胡子的动作一点点往下掉。
“4.1T…”崔珏开口,声音还是慢条斯理,“陈顾问,这个数据量,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小判系统记录的。”陈卷说,“传输已中断,但残留日志显示源头IP就是您这台设备,编码CUI-JUE-001。”
崔珏笑了。
笑得很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听到什么有趣但幼稚的事。
“陈顾问啊,”他叹口气,叹气声很轻,但在安静书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小判系统…毕竟只是个机器。机器嘛,总有出错的时候。”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
“老夫方才只是在调阅历年旧档案的扫描件。”崔珏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节奏很慢,一下,一下,“唉,那些老卷宗,纸都脆了,有些还是前朝留下的。扫描的时候,分辨率调高了点,文件自然就大了。4.1T…可能确实大了,触发警报,也是情有可原。”
陈卷感觉太阳穴跳了一下。
「情有可原…你TM连‘分辨率调高’这种技术细节都编出来了?老狐狸你平时不是说自己‘不懂新技术’吗?」
他还没说话,老张先忍不住了。
技术判官抱着阵盘上前一步,秃顶汗珠滚下来,顾不上擦,举起手里罗盘状的检测仪。
“崔判官,”老张声音有点抖,但清晰,“仪器显示,您这台设备网口温度42度。正常待机应该30度左右。42度说明——”
“说明刚才有大流量数据传输。”崔珏接过话,依然从容,“张判官专业。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陈卷。
“陈顾问,你我同朝为官,当知规矩。”崔珏说,语气严肃了些,“按《地府数据安全条例》,检查同级官员办公设备,需满足以下条件之一:一,有确凿证据证明设备涉及重大安全事件;二,有阎君陛下亲笔手令;三,设备持有人自愿配合。”
他身体微微前倾。
“老夫请问,陈顾问满足哪一条?”
陈卷张了张嘴。
证据?小判警报算不算确凿?算,但崔珏可以说小判出错。
手令?没有。阎王只说“盯紧了”,没给手令。
自愿配合?
他看着崔珏那张脸。
那张脸上写着:我配合,但你先过了前面两条。
“崔判官,”陈卷咬牙,“数据安全重于一切。若真有泄密——”
“若真有泄密,老夫自当领罪。”崔珏打断他,声音提高一点,但依然平稳,“但若没有呢?”
他站起来。
个子不高,但那股气势压过来。不是武力的气势,是那种…老官僚在体制里泡了几百年养出来的,用规矩、程序、条文堆出来的气势。
“陈顾问今日带人擅闯老夫办公厅,”崔珏一字一顿,“未经通报硬闯——门口阴兵可作证,你们等了,但没等通报完就进来了。此其一。”
“无确凿证据,仅凭机器警报,便指控上官泄密。此其二。”
“还要检查老夫私人设备,设备内有与同僚私人信函,有未成文述职报告——涉及同僚考评,涉及地府人事机密。此其三。”
他每说一条,就伸出一根手指。
三根手指竖在陈卷面前。
“陈顾问若执意要查,”崔珏说,放下手,“老夫可以配合。但需两样东西。”
陈卷喉咙发干:“什么?”
“一,阎君陛下亲笔手令。”崔珏说,“二,陈顾问签字担保——若查无实据,今日擅闯、污蔑上官、侵犯隐私之责,以及老夫名誉损失,该如何弥补?”
他顿了顿,补充:“名誉损失,按《地府官员权益保障条例》,可折算成功德点赔偿。老夫任职三百年,累积清誉…算你便宜点,十万点吧。”
十万点。
陈卷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三个月工资加绩效,也就三千点。十万点,不吃不喝干三年。
而且还得阎王手令。
阎王现在在哪儿?不知道。就算知道,去请示,来回至少半小时。半小时,够崔珏把这电脑拆了重装十遍。
书房里死寂。
牛头喘气声变得粗重,角上绿光一闪一闪。
马面死死抓着他胳膊。
老张抱着检测仪,手指捏得发白。
秋云笔尖停在记录板上,墨水滴下来,在玉板上洇开一个小点。
孙悟空在门口。
陈卷用余光瞥见他。
猴哥蹲在门框上,一只手掏耳朵,另一只手…在数书架上有多少本书?他手指虚空点着,嘴唇无声地动:一、二、三…
「猴哥你倒是说句话啊!」陈卷内心咆哮。
孙悟空似乎感应到了,抬起头,看了陈卷一眼,咧嘴笑了笑,用口型说:打不打?
陈卷:“……”
他深吸一口气。
吸进去的檀香味让他头晕。
然后他挤出一个笑。
那种社畜对老板、对客户、对一切不能得罪的人挤出来的,假得不能再假的笑。
“崔判官说笑了。”陈卷说,声音尽量平稳,“我们自然是信得过您的。既然您说了是档案扫描,那…应该就是档案扫描。”
他伸手,把数据板从桌上拿回来。
动作很慢,像是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只是数据安全无小事,”陈卷继续说,眼睛盯着崔珏,“还请您日后操作时…多加注意。毕竟,万一真有什么问题,对您,对地府,都不好。”
崔珏脸上表情松动了些。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杯。
“陈顾问提醒的是。”他说,抿了口茶,“老夫老了,对这些新玩意儿,确实手生。以后一定注意,一定。”
一定。
两个字说得轻飘飘。
陈卷感觉自己的拳头在袖子里捏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如果魂体有掌心的话。
他转身。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他说,声音有点飘。
“慢走。”崔珏在身后说,“茶还没喝呢。要不带一杯路上……”
陈卷没听清后面的话。
他迈步往门口走。
脚下一滑。
陈卷整个人向后仰,官袍下摆“刺啦”一声撕裂——从膝盖裂到脚踝,布料撕开的声音在安静书房里格外刺耳。他手忙脚乱去抓门框,抓住了,但姿势狼狈得像只被揪住后颈的猫。
低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