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砖。
青石地砖,打了厚蜡,光可鉴人,能照出他扭曲的脸和撕裂的官袍下摆。
“陈顾问,”崔珏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慢悠悠的,“小心地滑。这地砖还是三百年前老夫亲自挑的,保养得好了些。”
陈卷站直身体。
他感觉自己的脸在烧。
不是气的,是丢人。
“多谢…提醒。”陈卷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他迈出门。
孙悟空从门框上跳下来,跟在他身边,毛脸上表情有点古怪。
“小陈陈,”孙悟空小声说,“你刚才那一下…挺有俺老孙当年学筋斗云时的风范。”
陈卷没接话。
他往前走,穿过回廊。
老张跟上来,秃顶汗更多了,眼镜滑到鼻尖,他推了推,声音发干:“主任,那网口温度…绝对有问题。而且我闻到了…”
“闻到什么?”陈卷头也不回。
“电路板…刚高负荷运转后的味道。”老张说,“像是…烤焦了但又没完全焦的那种。我搞技术这么多年,不会闻错。”
陈卷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走到院子里时,牛头突然停下。
“老大…”牛头声音发颤,“你看那水池…”
陈卷回头。
院子角落那个小水池,暗绿色的水。水面在动。
不是风吹的。
是从中心一点一点荡开的涟漪。黑红色的,很淡,但确实有。
跟忘川河上的一样。
而且节奏…
牛头疼得闷哼一声,角上绿光闪烁的频率,跟那涟漪扩散的频率,一模一样。
陈卷盯着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外走。
走出崔珏办公厅大门时,外面的阴兵还杵在那儿,长戟交叉,一动不动。
陈卷看都没看他们。
他走下台阶,走到街上。
地府永恒的昏暗天空压在头顶,远处忘川河方向,能看见更浓的黑红色光在隐隐浮动。
“主任…”马面小声问,“咱们…就这么算了?”
陈卷没说话。
他走了大概十几步,走到街角,确定崔珏那边看不见了,才停下。
然后他抬起手。
一拳砸在旁边墙上。
青石墙,硬。拳头砸上去发出闷响,墙上掉下来一点灰。
手疼。
但心里更堵。
“算了?”陈卷说,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怎么可能算了。”
他转身,看着众人。
老张抱着阵盘,秃顶冒汗。牛头捂着额头,绿光闪烁。马面一脸憋屈。孙悟空蹲在路边,捡了颗石子往远处扔。
“老张,”陈卷说,“那台电脑,网口温度42度,电路板有焦味,说明什么?”
老张愣了下:“说明…刚完成大流量传输,而且可能超负荷了。”
“多长时间内的传输会这样?”
“半小时内。最多四十分钟。”
“小判警报是四分钟前。”陈卷说,“所以传输发生在…四分钟到四十分钟之间。”
他顿了顿。
“而我们在他办公室的时候,”陈卷继续说,“他电脑屏幕还亮着蓝光,刚合上。键盘有油印。说明什么?”
这次老张反应过来了:“说明…我们进去前,他刚用完电脑。可能刚删完文件,或者刚结束…别的操作。”
“对。”陈卷点头,“但他不让我们查。用规矩,用程序,用隐私,把我们挡回去。”
他笑了。
笑得有点难看。
“知道这叫什么吗?”陈卷问。
没人回答。
“这叫心虚。”陈卷说,“心里没鬼的人,巴不得你查清楚还他清白。只有心里有鬼的,才会搬出各种规矩来挡。”
“但他挡成功了。”陈卷说,声音平静下来,“我们没证据。小判警报可以推给机器出错。网口温度可以推给设备老化。水池涟漪…可以说地府水系波动。牛头疼…可以说旧伤复发。”
他抬头,看着崔珏那栋小楼。
二楼那扇窗。
窗帘拉了一半。
窗后有没有人?
不知道。
但陈卷觉得有。
那个人正看着他们离开,脸上可能带着笑。
那种老官僚看年轻人碰壁时的,居高临下的,带着点怜悯和嘲讽的笑。
“走吧。”陈卷说,“回改革办。”
他转身往前走。
走了两步,怀里突然一震。
不是玉符。
是另一边——李主事给的那枚黑色玉简。
陈卷愣了下,掏出来。
玉简在他手里发烫。
不是温的,是烫,烫得他手指一抖,差点掉地上。玉简表面那些裂纹在蔓延,像蜘蛛网一样扩散,发出轻微“咔咔”声。
“主任!”老张惊呼。
陈卷盯着玉简。
玉简表面浮现出字。
“锚点…在用户…”
“数据洪流…将至…”
“镜子…钥匙…也是锁…”
字迹到这里开始模糊。
玉简剧烈颤抖,然后——
“啪!”
碎了。
碎成粉末,黑色的,细细的粉末,从陈卷指缝里流下去,洒在地上,被阴风吹散。
陈卷愣在原地。
手指还保持着握玉简的姿势。
掌心空空的。
只有一点残留的烫。
“主、主任?”马面小声问,“这…这是…”
陈卷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点黑色粉末,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抬起头。
“老张,”他说,声音有点哑,“回去查两件事。一,查所有‘功德宝’用户的设备信息,重点是最近三个月内更新过系统的。二,查‘数据洪流’这个词,在地府古书里有没有出现过。”
老张点头:“是!”
陈卷继续往前走。
脚步比刚才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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