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办的门是被陈卷一脚踹开的。
“哐当!”
门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门轴发出痛苦的“嘎吱”声。陈卷没管,径直走进去,把怀里那堆东西——工具箱、数据板、孟婆饭盒——一股脑扔在自己办公桌上。
饭盒滚了两圈,“咚”一声掉地上,盖子开了,里面那坨绿糊糊的东西流出来一点,散发出一股…像是过期酸奶混了铁锈的味道。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
二十几双眼睛。
技术判官、文书鬼差、实习生,还有几个不知道哪个部门来串门的——可能是来借符纸或者打听八卦的。现在全都愣在那儿,看着陈卷官袍下摆那道从膝盖裂到脚踝的大口子,看着他手背上红肿的印子,看着他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
安静了三秒。
然后不知道谁先动了一下,椅子腿刮地,发出刺耳的“刺啦”声。
接着所有人都动了。
假装工作。
敲键盘的声音突然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像放鞭炮。翻卷宗的声音,写字的沙沙声,还有压低声音的“快干活快干活”。但所有人的余光,都往陈卷这边瞟。
陈卷站在那儿,喘了口气。
他先看了看自己的办公桌——堆满了卷宗,最上面那份是《关于“功德宝”系统第二季度优化方案(草案)》,已经搁那儿三天了,还没批。旁边是一杯茶,早上泡的,现在冷了,表面浮着一层可疑的油膜,里面泡着几根彼岸花根,像泡着几只死虫子。
他端起杯子。
想喝。
凑到嘴边,闻到那股隔夜茶的馊味,又放下了。
“主任。”秋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卷转头。
秋云把记录板递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他们冲出改革办开始,到崔珏门口等待,到书房对峙,到地砖滑倒,到玉简碎裂…一字不落。
连他砸墙那一下都记了:“地府历X年X月X日X时X刻,陈主任于崔判官办公厅外街角,以右拳击墙,墙灰脱落约三钱。”
三钱。
陈卷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点难看。
“秋云,”他说,“你这记录…能不能别这么详细?回头阎君陛下看了,以为我破坏公物,又得扣钱。”
秋云推了推眼镜:“如实记录是文书职责。”
“行,行。”陈卷摆手,走到办公室中央。
所有人又停下,看他。
“都过来。”陈卷说,声音不高,但带着那种“别废话听我说”的调子。
人围过来。
技术老张把阵盘放在旁边桌上,秃顶上的汗还没干。牛头马面站在外围,牛头捂着额头,绿光一闪一闪。孙悟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在房梁上了,正研究天花板上一个蜘蛛网——地府也有蜘蛛?大概是阴蛛。
“事儿没办成。”陈卷开口,直截了当,“崔珏那老狐狸,用规矩把我们挡回来了。没证据,动不了他。”
有人倒抽冷气。
有人交换眼神。
“但是,”陈卷继续说,“有别的收获。”
他拿出数据板,调出刚才路上老张已经初步整理的东西。
“第一,”他指着屏幕,“阳间线人最新消息。‘三界文化咨询公司’,就崔明勾搭的那家,刚刚发布招聘信息。高薪诚聘‘地府金融系统架构师’。”
他顿了顿,等这话消化。
“任职要求,”陈卷念出来,声音越来越冷,“熟悉功德宝系统架构、精通幽冥-阳世数据互通协议、有大型愿力经济系统设计经验…这TM就差把我们工牌拍照挂上去了。”
办公室里响起低低的骂声。
“第二,”陈卷划到下一屏,“功德宝社区客服反馈。过去一个时辰,有37个用户投诉,说自己的功德点被莫名扣了‘系统服务费’,每笔1到5点不等。查明细,只显示‘其他费用’。”
这次骂声大了点。
“谁干的?”一个年轻判官忍不住问。
陈卷没直接回答。
他看向老张。
老张上前一步,秃顶在灯光下油亮亮的。他拿出自己的便携终端,连接上办公室主控台,操作了几下。
大屏幕亮起来。
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我回来的路上已经开始查了,”老张说,声音因为紧张有点抖,但语速很快,“扣费指令源头…不是功德宝主系统。是‘智能账单归类’和‘消费趋势分析’这两个子模块。”
他调出架构图。
两个模块在功德宝系统边缘,用虚线框着,权限很低。
“这两个模块是三个月前上线的,”老张继续说,“当时说是试点一些增值服务,给用户提供更‘贴心’的消费分析。维护方…是崔判官办公厅第三技术处。”
崔珏。
又是崔珏。
陈卷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跳。
“能查到具体修改记录吗?”他问。
老张摇头,又点头。
“修改记录被清了。”他说,“但最后一次合法修改的账号…是崔明。时间是他‘告假’前三天。”
办公室里炸了。
“崔明那王八蛋!”
“吃里扒外!”
“老子去阳间抓他!”
牛头吼得最大声,角上绿光都因为激动亮了几分。马面死死拉住他,但自己脸上也涨红了。
陈卷抬手。
所有人安静下来。
“等等,”陈卷说,盯着屏幕,“小额扣费,涉及面广,但单笔金额小…37个用户,每个扣1-5点,加起来不到200点。对功德宝来说,九牛一毛。”
他摸了摸下巴。
“他们费这么大劲,黑进系统,就为了偷200点?”陈卷摇头,“不对。这是在测试。”
老张眼睛一亮:“主任你是说…”
“测试我们的反应速度,”陈卷说,“测试我们的追踪能力。还有…测试用户容忍度。如果用户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但我们没处理,或者处理了但没找到源头…他们就知道,这套路可行。”
他走到白板前——改革办唯一一块还能用的白板,上面还留着上周技术会议的涂鸦。
拿起笔。
写:
“1.技术窃取(已完成)”
“2.系统渗透(进行中)”
“3.小额测试(刚发生)”
“4.大规模攻击(?)”
写完,他转身。
“他们在走流程。”陈卷说,“一步一步,很谨慎。崔明偷技术,是第一步。现在用我们自己的子模块扣费,是第二步。下一步是什么?”
没人说话。
“可能是大规模盗刷。”陈卷说,“也可能是…瘫痪系统。或者,结合李主事玉简说的——”
他顿了顿。
所有人都看向他。
“数据洪流。”陈卷吐出这四个字。
办公室里更安静了。
只有青灯灯芯爆开的噼啪声,还有牛头疼得吸气的声音。
“老张,”陈卷说,“查那37个用户的设备信息。重点查系统版本。”
老张已经在操作了。
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十秒。
二十秒。
“查到了,”老张抬头,脸色发白,“37个用户,用的都是‘灵犀通’最新款。系统版本…全是‘幽冥OS3.7.2’。这个版本是…”
“是什么?”陈卷问。
“是三个月前推送的。”老张说,“推送负责人…崔明。更新包编号CUIMING_2023_09。”
陈卷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台破收音机又开始滋啦滋啦转:
「三个月前…崔明负责系统更新…在更新包里夹带私货…用户安装更新时,后门就装进去了…平时潜伏,等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