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驾的引擎声像得了肺痨的老牛,呼哧呼哧,还带着破风箱似的杂音。
陈卷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扶手上翘起的皮革。那皮革已经磨损得发白,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填充物,摸起来像晒干的海绵。
窗外是地府特有的、一成不变的灰暗。偶尔能看见几缕游魂飘过,像水里泡烂了的塑料袋。
车厢里挤得慌。
八个阴兵加上牛头马面,还有孙悟空和陈卷自己,把本来就不宽敞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味、铁锈味,还有牛头角上那药膏散发出的、类似薄荷混着腐肉的诡异气味。
牛头坐在陈卷对面,捂着额头,眼睛闭着,但眼皮底下的眼球在不停转动。角伤处的绿光随着云驾的颠簸忽明忽暗,像接触不良的灯泡。
“咚。”
云驾猛地颠了一下。
陈卷的脑袋“哐当”撞在窗框上,眼前一黑。他赶紧扶住,感觉后脑勺鼓起一个包。
“老张!”他朝驾驶室吼,“能不能稳点!”
车夫老张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带着哭腔:“主任!左翅膀的平衡符文失灵了!咱们现在……有点像喝醉的麻雀!”
陈卷嘴角抽了抽。
他低头看怀里——那面铜镜还在发烫,隔着官袍都能感觉到温度。镜子震动的节奏很奇怪,不是连续的,是那种……一下,停两秒,再一下,像在敲摩斯密码。
他偷偷把镜子掏出来一点,镜面朝下,怕又被照出什么吓人的东西。
“小陈陈,”孙悟空蹲在过道里,金箍棒横在膝上,毛脸上写满无聊,“咱们就这么晃过去?等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陈卷把镜子塞回去,揉了揉撞疼的后脑勺:“猴哥,跨界飞行有规定时速,超速要罚功德点,一次两百。”
“屁规矩多。”孙悟空翻了个白眼,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变成牙签大小,剔着牙缝,“要俺说,一个筋斗过去,抓了人再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然后阎王陛下就会收到‘未经报备非法跨界高速行驶’的罚单,”陈卷叹了口气,“罚款从咱们部门经费里扣——猴哥,你上个月砸坏阎罗殿柱子的维修费还没还清呢。”
孙悟空不吭声了,把金箍棒塞回耳朵,抱着胳膊生闷气。
陈卷转头看向老张——秃顶那位技术判官。老张正抱着他那台烧焦的阵盘,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眼镜片反射着屏幕的蓝光。
“解压进度怎么样了?”陈卷问。
“到第五层了,”老张头也不抬,秃顶上的汗珠滚下来,滴在阵盘外壳上,滋啦一声冒起一小股白烟——那阵盘散热有问题,“对方算力很强,比预计快了两成。照这个速度,最多再半个时辰就能解完。”
半个时辰。
陈卷心里算着:云驾到阳间滨海市,按现在这破速度,也得半个多时辰。等他们落地,对方可能已经解压完毕,发现“礼物”是假的。
“能不能……干扰一下?”陈卷压低声音,“让解压慢点?”
老张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种技术宅特有的、混合着兴奋和罪恶感的复杂表情:“可以倒是可以,远程注入一段冗余代码,让他们的处理器多绕几个弯。但是主任,这属于主动攻击,万一被对方的防火墙抓住痕迹……”
“那就别被抓住。”陈卷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张咽了口唾沫,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然后重重敲了下去。
屏幕上的进度条突然卡了一下。
从65.3%跳回65.2%,又慢慢爬到65.3%。
“成功了,”老张松了口气,秃顶上的汗更多了,“我给他们加了个‘无限循环校验’,每个解压步骤都要重复验证三遍。这样能拖慢至少四成速度。”
陈卷点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但也就踏实了那么几秒钟。
怀里,替身玉符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紧急震动,是那种……慢悠悠的、一下接一下的搏动,像心脏跳动。陈卷掏出来看,玉符表面浮现出一行小字:
“古渡口能量波动突破阈值,已触发三级警报。建议:远离水域。”
陈卷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牛头。
牛头还闭着眼,但额头上那根角的绿光,现在亮得有点刺眼。绿光闪烁的节奏,和玉符震动的节奏,一模一样。
咚。咚。咚。
“牛哥,”陈卷开口,声音有点干,“你角……还疼吗?”
牛头睁开眼,眼睛里全是血丝。
“疼,”他说,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越来越疼。像有人拿烧红的钉子,从角尖往里钉,一锤,一锤……”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露出两颗发黄的獠牙。
马面在旁边默默递过来一块湿毛巾。牛头接过来,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毛巾上立刻染上一层淡淡的、发着绿光的汗渍。
陈卷转回头,看向窗外。
云驾正飞过忘川河的一段支流。从高空看下去,河水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但就在那血红色的水面上,他能看见——一圈圈黑色的涟漪,正从河心扩散开来。
涟漪扩散的速度很快。
而且范围越来越大。
“猴哥,”陈卷叫了一声,“你看那水。”
孙悟空已经凑到窗边了,火眼金睛眯着,鼻子抽了抽。
“不对劲,”他说,“这水纹……不是风吹的。是底下有东西在动。而且这味道……”
他又抽了抽鼻子。
“什么味道?”陈卷问。
“说不上来,”孙悟空挠挠头,“像……水底淤泥放了八百年,又混了香火纸灰,还有一点……铁锈?不对,是血。但不是新鲜血,是那种陈年的、晒干了又泡发的老血。”
陈卷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他想起了崔珏书房里那座钟,钟面反光里那个诡异的笑容。
还有小判检索到的“龙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