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办门前停泊台,灯火通明。
不是平时那种幽暗的青灯,是临时加挂的十几盏大功率符文灯,把整个停泊台照得亮如白昼——但光线是惨白色的,照在人脸上像抹了层石灰。
云驾歪歪斜斜降落,左边翅膀终于撑不住,“咔嚓”一声,前端裂开一道缝,几片金属碎片掉下来,砸在地上哐当响。
车夫老张从驾驶室爬出来,腿一软,跪在地上,抱着云驾的轮子就开始哭:“俺的宝贝……俺对不起你啊……”
没人理他。
陈卷第一个跳下来,脚刚落地,就看见孟婆拄着拐杖站在不远处,身边还跟着两个端着药罐的鬼差。
“人呢?”孟婆问,声音又干又哑。
“车上,”陈卷指了指云驾,“牛哥情况不好,崔明魂核里有禁制,还有……”
“知道了,”孟婆打断他,拄着拐杖走到云驾边,朝车厢里看了一眼,“都抬下来,送去急救室。那个绿的——牛头——直接送我那去。”
她说完,又看向陈卷:“你也来。”
陈卷愣了一下:“我?”
“你身上有味儿,”孟婆抽了抽鼻子,眉头皱起来,“水腥味,混着纸灰,还有一点……圣光?不对,是圣光的残渣。你碰过那些鸟人了?”
陈卷点头。
“那就来,”孟婆转身,“我给你检查检查,别让人下了咒还不知道。”
陈卷想说“我没感觉不舒服”,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孟婆虽然脾气怪,但医术确实没得说。
他跟着孟婆往改革办里走。
路过门口时,看见秋云抱着记录板站在那儿,眼镜片反射着惨白的灯光。
“主任,”秋云开口,“阎君陛下在偏殿等您。”
陈卷脚步顿了一下。
“现在?”
“现在。”
陈卷看了眼孟婆。
孟婆摆摆手:“先去见老板,见完再来找我。记得带功德点,检查费五十。”
陈卷嘴角抽了抽,转身往偏殿走。
偏殿在改革办后院,平时很少用,只有接待重要客人才开。陈卷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仪容——官袍下摆撕开的口子还在,他试着把两边布料往中间拢了拢,没拢住,反而撕得更大了。
算了。
他推门进去。
偏殿里没开大灯,只点了两盏油灯,光线昏黄。阎王坐在一张长案后,手里拿着一卷玉简,正在看。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回来了。”阎王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秤砣砸在地上。
“陛下,”陈卷躬身,“臣回来了。人已抓获,证据确凿。”
“嗯。”阎王放下玉简,手指在案上敲了敲,“崔明呢?”
“魂核被下了禁制,正在检查,”陈卷说,“那个‘约翰’——就是天使——暂时关押,等审讯。”
阎王点点头,没说话。
陈卷等了几秒,见老板没下文,硬着头皮继续说:“另外,我们在崔明终端里发现了大量日志,证实他通过系统更新向用户‘灵犀通’植入后门,触发条件就是‘潮信’。数量……可能有八万多。”
阎王手指停了一下。
“八万。”他重复这个数字,语气没什么变化,但陈卷感觉殿里的温度降了几度。
“是,”陈卷喉咙发干,“而且……古渡口那边,波动还在加剧。牛头角伤恶化,孟婆前辈说可能侵蚀魂核。”
阎王沉默。
油灯灯芯爆开,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陈爱卿,”阎王忽然开口,“你觉得,崔珏到底想干什么?”
陈卷愣了一下。
他想说“他想破坏革新”,想说“他想勾结西方”,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
崔珏那种老狐狸,如果只是想破坏“功德宝”,方法多的是,没必要搞这么大阵仗——又是“潮信”,又是古老契约,又是天使军团。
“臣……不知道,”陈卷老实说,“但臣觉得,他想要的……可能不只是破坏‘功德宝’。”
阎王看了他一眼。
“继续说。”
“崔明说‘潮信已定’,‘锚点已激活’,”陈卷脑子里那台破收音机又开始滋啦滋啦转,他试图把碎片拼起来,“‘潮信’是通过水传播的信号,能激活后门。‘锚点’……可能是那些被植入后门的‘灵犀通’,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想起铜镜里看到的画面——崔珏的背影,站在水底石碑中间。
“古渡口那边,水底可能有东西,”陈卷说,“崔珏在那里……可能不是在防汛,而是在搞什么仪式。他想打开一扇‘门’。”
阎王手指又开始敲桌子。
嗒。嗒。嗒。
节奏很慢,但每一下都敲在陈卷心尖上。
“门,”阎王重复,“什么门?”
“不知道,”陈卷摇头,“但那个‘约翰’说,‘潮信’是一把钥匙,打开一扇很久没开的门。他还说了一句古老的语言,臣听不懂,但……”
“但什么?”
陈卷掏出铜镜。
镜子还是冰的,握在手里像握了块冰。
“镜子有反应,”陈卷说,“听到那句话的时候,镜子变得冰凉。还有……之前镜子显示过画面,水底石碑,崔珏站在中间。”
阎王盯着铜镜,看了很久。
久到陈卷以为老板要睡着了。
“这镜子,”阎王忽然开口,“是李主事给你的?”
“是,”陈卷点头,“他说是祖传的,能预警。”
阎王笑了。
笑得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李主事祖上三代都是文书,哪来的祖传法器,”阎王说,“这镜子……是朕给他的。”
陈卷脑子里“嗡”一声。
“陛下?”
“三百年前,地府曾有过一次动乱,”阎王缓缓道,“那时也有‘潮信’,也有‘门’。朕用这面镜子,关上了那扇门。后来镜子受损,朕把它交给李主事保管,让他找机会修复。没想到……”
他顿了顿。
“没想到他给了你。”
陈卷握着镜子,感觉手心更冰了。
“这镜子……到底是什么?”
“一把钥匙,”阎王说,“也是一把锁。它能打开‘门’,也能关上‘门’。李主事把它给你,是觉得你能用上。”
陈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现在脑子里乱成一团。
三百年前就有“潮信”?
阎王用过这镜子?
李主事故意给他?
“陛下,”陈卷喉咙发干,“那现在……”
“现在,”阎王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窗外——窗外是地府永恒的灰暗,但远处,忘川河的方向,能看见隐隐的红光,“‘门’又要开了。崔珏想打开它,不管他目的是什么,朕都不能让他得逞。”
他转过身,看向陈卷。
“陈爱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