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驾飞得像个肺痨晚期的麻雀，左边翅膀每煽动一下，整个车厢就跟着往右歪斜四十五度，然后再“嘎吱”一声挣扎着回正。空气里除了忘川河飘进来的、那股子永远散不掉的淤泥腥味，还混着牛头角上药膏的薄荷腐肉味，以及……陈卷觉得自己可能三天没换的官袍内衬，也开始有点馊了。
他坐在颠簸最厉害的靠窗位置，屁股底下的垫子弹簧大概早就死透了，硌得慌。
怀里铜镜隔一会儿就震一下，烫得他心口那块皮肉直抽抽。他不用掏出来都知道，镜面估计又在水波纹和古渡口那几块破石头画面之间来回切换——阎王老板给的“任务进度提醒器”，兼职“胸口烙铁”。
“老大，”对面传来牛头闷雷似的声音，但有点虚，“俺……俺不行了，这角里头跟钻了群食魂蚁似的，一边啃一边开趴体……”
牛头整个人瘫在由两排座椅临时拼成的“病床”上，额头上那根角绿得发光，孟婆那价值二百五的“龙涎镇渊膏”勉强把绿光封在角根周围一圈，但膏体下面，皮肤底下，那光还是一窜一窜的，每次窜动，牛头脸上横肉就跟着抽搐一下。马面半跪在旁边，用一块浸了阴泉水（冷的）的布不停给他擦脑门，布很快就绿了。
“忍着点，牛哥。”陈卷说，声音自己听着都干巴，“快到地儿了，找到崔老头，把他揍趴下，你这说不定就好了。”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但领导不都这么安慰下属的吗？
“到了有屁用，”孙悟空蹲在过道中间，金箍棒横在膝盖上，毛脸上写满“无聊”，“那老山羊滑溜得跟泥鳅似的，到时候又搬出一堆什么条例、什么程序，叽叽歪歪半天，架都打不痛快。要俺说，现在就该……”
“猴哥，”陈卷赶紧打断他，“咱们先礼后兵。阎君陛下给了全权，意思就是‘规矩内你看着办，办不了再用别的法子’。咱们得先试试‘礼’。”
“礼？”孙悟空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极其到位，连火眼金睛里的金光都暗了一下，“你管这叫‘礼’？”
他指了指车厢角落。
角落里，崔明被特制的禁魂锁链捆在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椅子上——那椅子还是从云驾紧急逃生工具柜里拆出来的，不锈钢的，冰凉。崔明低着头，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脚尖，嘴唇一直在动，但没声音，像台坏了的复读机，只会默念那两句词。
陈卷看着崔明，胃里那块没消化完的孟婆提神汤（试用装）又开始往上顶。他站起身，官袍下摆“刺啦”刮到了翘起的座椅铁皮——很好，又多一道口子，回头补一下五十点。
他走到崔明面前，蹲下。这个高度正好能看见对方低垂的脸。脸色白得像刷了层地府特产“惨白墙灰”，眼底两团浓得化不开的青黑。最瘆人的是眼神，空，空洞得像个被掏干净了瓤的南瓜，就剩个壳。
“崔明。”陈卷叫了一声，没反应。“崔明！”他提高音量。
崔明眼珠子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焦距落在陈卷脸上，停了大概三秒。然后嘴角开始抽动，一点点咧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肌肉僵硬的弧度。
“潮信……已定……”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锚点……已激活……”
“激活你大爷！”陈卷心里骂了一句，但脸上还得绷着，“崔明，看着我。你叔公崔珏，现在在古渡口，对不对？他在那儿干什么？‘潮信’到底是什么东西？说清楚了，算你戴罪立功，我帮你向阎君求情。”
崔明好像听进去了，歪了歪头，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闪了一下。陈卷心里刚升起一丝希望——
“潮信已定……”崔明又把头低下去，继续念经，“锚点已激活……你们拦不住……”
复读机进入了下一轮循环。
陈卷一股邪火窜上来，伸手想揪住他衣领，手伸到一半，硬生生停住。不能动粗，至少现在不能。他回头：“老张！”
技术老张抱着他那台宝贝阵盘，本来就少的头发被颠得更加凌乱地贴在油亮的秃顶上。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挪过来，阵盘屏幕上蓝色的数据流刷得飞快。
“主任，”老张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声音因为紧张有点尖，“刚、刚才就想说，一直没机会……他魂体状态，很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老张把阵盘屏幕侧过来，上面是崔明魂体的三维能量扫描图。原本应该均匀如乳白色光团的魂核，此刻中心区域被一大堆暗红色、像血管又像荆棘的丝线死死缠绕着，那些丝线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往魂核更深处钻。
“这啥玩意儿？”孙悟空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鼻子抽了抽，“啧，一股子……西天那边秃驴念经熏出来的香火味，还混了点……水底下泡了八百年的烂木头味儿？”
“孙大圣说对了一半，”老张指着那些暗红色丝线，“这是一种非常阴损的复合型‘禁言咒’。手法……确实有西方‘神圣箴言锁链’的影子，但又掺杂了东方水属阴咒的‘蚀魂’特性。它不止是禁止他说出特定信息，还在持续缓慢地吞噬他的魂力，并且……把被禁言的记忆区域死死‘锁住’。”
“能解除吗？”陈卷问。
老张秃顶上的汗珠滚下来，滴在阵盘外壳上，滋啦一声。“主任，这玩意儿结构太复杂了，像用带倒刺的渔网缠住了鸡蛋，还是臭鸡蛋。强行用外力剥离或者破解……”他做了个“砰”的手势，整张脸皱成一团，“魂核会直接……噗。散得连孟婆汤都省了。”
陈卷沉默了。他看着崔明那张空洞的脸，脑子里那台属于他自己的破收音机开始滋啦滋啦转：「崔珏，你他娘的真狠啊。亲侄孙，说下咒就下咒，还是这种绝户咒。怕他吐露的东西，就这么要命？」
“所以，他现在就是个会喘气的哑巴。”孙悟空总结，有点不耐烦地用金箍棒尾端戳了戳车厢地板，“那还问个啥？直接去古渡口揪那老山羊问不就完了？”
“等等。”老张突然又叫了一声，手指在阵盘上快速敲击，调出另一个监控界面。那是地府全域水文监测系统的实时数据流，屏幕上，代表忘川河干流及主要支流的线条，正在从平缓的绿色，变成急促闪烁的黄色，甚至有几段跳成了刺眼的红色。
“主任，不对头，”老张声音有点发颤，“所有水域监测点，过去一炷香内，异常波动强度集体飙升！频率……完全同步！”
几乎同时，牛头那边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整个人在临时病床上弓起了身子，额头上那圈被药膏封住的绿光猛地暴涨，光芒中甚至隐约能看到几条粗大锁链的虚影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