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驾几乎是砸在崔珏办公厅门前的停泊台上的。
左边翅膀在触地瞬间发出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咔嚓”一声,前端一截大概三尺长的金属骨架连带上面的符文蒙皮,直接脱落,哐当一声掉在青石板地上,溅起几点火星子,滚出去老远。
车夫司机老张从驾驶室连滚带爬地出来,看着那截翅膀,脸白得像刚刷的墙,嘴里已经开始无意识地念叨:“维修费……材料费……人工费……这回真得卖身了……”
陈卷没工夫管他。云驾舱门刚开,他就第一个跳了下去,落地时因为着急,脚崴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但硬是没停,一瘸一拐地就往那两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冲。
门口,两个阴兵依旧像铁塔一样杵着,长戟交叉,头盔下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让开!”陈卷吼道,声音因为急迫有点劈叉,“改革办陈卷,有十万火急公务见崔判官!”
左边的阴兵头盔微微动了动,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陈主任。崔大人有令,今日闭门谢客,处理紧急防汛文书。”
“防个屁汛!”陈卷气得差点骂娘,他指着远处天边——那里,地府永恒的灰暗天空,此刻透出一种不祥的、暗沉沉的红色,像干涸的血渍晕染开了,“你看看那天!看看这河!真正的‘汛’在古渡口!崔判官人呢?我要立刻见他!”
右边的阴兵开口,语调平板:“崔大人行踪,非我等可过问。陈主任若有公务,可按流程递帖,待崔大人……”
“我递你——”陈卷把后面那个字生生咽了回去,感觉喉咙口一股腥甜(可能是气的)。他想起怀里阎王给的“全权”,但“全权”不包括硬闯同级判官办公厅还不留把柄。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点,但效果不佳,像绷紧的钢丝:“我怀里有阎君陛下亲授的‘全权处置’令。事关地府存亡,我必须立刻见到崔判官。你们,通报,或者,让开。”
他把“让开”两个字咬得很重。
两个阴兵对视一眼(头盔微动),似乎有些犹豫。阎王的“全权”他们大概听说过,但没真正见过用在同级官员身上。僵持了大概两三秒,左边那个终于缓缓收起长戟,转身,推开一道门缝,侧身进去通报了。
陈卷站在原地,感觉每一秒都像一个时辰那么长。他回头看了一眼云驾。孙悟空已经扛着棒子跳下来了,正蹲在那截掉落的翅膀旁边,用手指戳了戳断裂的金属茬口,啧啧两声:“这质量,比俺老孙当年在东海龙宫顺走的那些废铜烂铁还不如。”
牛头被马面和技术老张搀扶着,勉强挪下了云驾。牛头整张脸都绿了(字面意义),额头的角光忽明忽灭,他咬着牙,冷汗(绿色的)顺着脸颊往下淌,但眼神死死盯着那扇门,像要喷火。
“主任,”马面压低声音,带着愤怒,“牛哥快撑不住了,孟婆的药……好像压不住多久了。”
陈卷点点头,没说话。他又摸了摸怀里铜镜,镜子还是烫的,但震动的频率慢了下来,变成一种持续的、低沉的搏动,像在催促,又像在倒数。
进去通报的阴兵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弓腰驼背的老鬼差,是崔珏的门房,陈卷上次来见过。
“陈主任,”老鬼差走到陈卷面前,微微躬身,脸上堆着程式化的、挑不出毛病的笑,“崔大人……此刻不在办公厅内。”
陈卷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老鬼差搓了搓手,表情为难,“崔大人一个时辰前,带着几位判官大人,往‘忘川河下游,古渡口方向’去了。说是……巡视河道防汛工事,勘察水情。归期嘛,未曾明示。崔大人临走前倒是留了句话。”
“什么话?”陈卷盯着他。
老鬼差清了清嗓子,模仿着崔珏那种慢条斯理、四平八稳的语调:“‘防汛事大,不敢怠慢。若改革办陈顾问有暇,可至古渡口一叙,共商安澜之策。’”
共商安澜之策。
陈卷听完,差点气笑了。这老狐狸,不仅早就跑了,还预判了他会来,留下这么一句阴阳怪气、表面客气实则挑衅的话。安澜?他怕不是要去兴风作浪!
孙悟空在旁边听得直掏耳朵:“这老山羊,溜得倒快,还留作业呢?”
陈卷没理孙悟空的吐槽,他往前一步,逼近那老鬼差,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我要进崔判官的书房,借用一下‘上古禁忌符文与契约档案库’的查询权限。现在,立刻。”
老鬼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腰弯得更低了:“陈主任,这……这不合规矩。那档案库是崔大人直辖,钥匙和权限令牌都由崔大人亲自保管,旁人无权动用。何况……崔大人不在,这……”
“钥匙在哪?”陈卷打断他。
“在……在崔大人书房的暗格里,具体位置,只有崔大人知晓。”老鬼差额头开始冒汗。
“暗格?”孙悟空耳朵动了动,火眼金睛扫了一眼那栋小楼,“俺闻闻……嗯,书房里确实有个小机关,味儿跟那老山羊身上一样,酸不拉几的旧纸墨味。但现在里头空空荡荡,别说钥匙,连个像样的法器味儿都没了。那老山羊,把家当都带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