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时后）
陈卷觉得自己的魂体快散架了。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字面意思。他现在坐在幽冥云驾里，感觉每根骨头——如果魂体有那玩意儿的话——都在嘎吱作响。左边翅膀在阳间降落时就彻底罢工了，现在全靠右边翅膀和不知道哪来的怨气（字面意义）撑着飞。整个车厢像坐在振动筛上，还是开了最大档那种。
“主、主任……”驾驶室传来车夫老张带着哭腔的声音，“左翅膀……左翅膀彻底掉了！刚才过忘川河风口的时候，‘咔嚓’一声就……”
“掉了就掉了！”陈卷吼回去，声音在颠簸中劈叉，“反正也快到地儿了！降落的时候用滚的也行！”
他说完，下意识捂住胸口。不是因为心疼云驾——虽然确实心疼，这维修费够他三年绩效——而是怀里那面小铜镜烫得吓人。从阳间回来后就一直这样，跟揣了个快烧穿的小火炉似的。
阳间。
陈卷脑子里闪过几小时前的画面：腾云国际大厦32层，破门而入，崔明那张苍白的脸，还有那个金发碧眼、自称“约翰”的外国男人。技术文档、资金记录、后门植入日志……证据确凿，人赃并获。押回地府的路上，技术老张检查出崔明魂核里被下了“禁言咒”，一逼问就魂飞魄散那种。而“约翰”则反复念叨什么“潮汐的信使，遵约而来”。
然后就是回改革办，阎王亲临，那番关于铜镜、关于三百年前、关于“门”的谈话。
“钥匙……也是锁……”
陈卷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官袍内衬里那块滚烫的金属。镜子现在烫得他皮肤发麻，但奇怪的是，官袍居然没烧着。地府工艺，质量过硬。
“小陈陈，”旁边传来孙悟空的声音，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你嘀咕啥呢？钥匙？啥钥匙？开哪扇门？”
陈卷转头，看到孙悟空蹲在过道里——没座位了，八个阴兵加牛头马面挤得满满当当——金箍棒横在膝盖上，毛脸上写满无聊。
“没什么，”陈卷说，“就是……老板给的新任务。”
“又是任务，”孙悟空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极其到位，连火眼金睛里的金光都暗了一瞬，“你们地府咋这么多破事儿？抓完小的抓老的，打完阳间打阴间。要俺说，直接去把崔老头揍一顿，啥都解决了。”
“猴哥，这次可能真得揍。”陈卷说，声音有点干，“阎王给了‘全权’。”
“全权？”孙悟空耳朵动了动，“意思是……可以往死里揍？”
“意思是‘看着办’。”陈卷叹气，“但揍完之后报告得写得漂亮点，不然还是得扣功德点。”
“啧。”孙悟空不说话了，抱着棒子生闷气。上次他砸坏阎罗殿柱子，赔款单现在还挂在改革办公告栏里。
车厢另一边传来痛苦的呻吟。
牛头。
他瘫在由两排座椅临时拼成的“担架”上——其实就是拆了座椅垫子铺在地上——整张脸绿得发光。额头上那根角，被孟婆的“龙涎镇渊膏”厚厚糊了一圈，紫色药膏下面，绿光一窜一窜的，每次窜动，牛头脸上横肉就跟着抽搐一下。
马面半跪在旁边，用一块湿毛巾不停给他擦脑门。毛巾已经绿得发黑，散发出一股混合汗臭、药味和某种……铁锈腥气的怪味。
“牛哥，”马面小声说，“再忍忍，快到了。”
“忍……忍不住……”牛头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得像砂纸磨木头，“越近……越疼……像有根烧红的钉子……从角尖往里钉……一锤……一锤……”
他说着，突然整个人弓起来，额角绿光猛地炸亮一瞬！
“牛哥！”马面惊呼。
陈卷赶紧起身过去——动作太猛，脑袋“咚”一声撞到低矮的车顶。他顾不上疼，蹲到牛头旁边：“牛哥？怎么样？”
“老、老大……”牛头眼睛半闭，眼白里全是血丝，“俺……俺不行了……这疼……跟心跳似的……咚……咚……咚……越来越快……”
陈卷心里一紧。
心跳？
他下意识看向舷窗外。云驾正飞过忘川河一段宽阔的河道，从高空看下去，暗红色的河水表面，正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颜色更深的黑红色涟漪。涟漪从河心某一点扩散开来，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那扩散的节奏……
咚。
咚。
咚。
和牛头疼的节奏一模一样。
“主任，”技术老张抱着阵盘挪过来，秃顶在昏暗灯光下油亮亮的，全是汗，“古渡口方向能量读数……又飙升了。现在……现在是警报四级。”
“四级？”陈卷喉咙发干，“什么概念？”
“概念就是……”老张咽了口唾沫，“再不阻止，可能就……阻止不了了。”
陈卷闭了闭眼。
脑子里那台破收音机又开始滋啦滋啦转：
「阳间抓了崔明和约翰，证据有了，但崔珏那老狐狸已经先一步到了古渡口。」
「牛头疼成这样，说明‘潮信’信号已经强到能直接侵蚀魂核了。」
「四级警报……上次四级警报是三百年前忘川河倒灌。」
「阎王说‘把门关上’……可门在哪儿？长啥样？怎么关？用镜子砸吗？！」
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越来越近的那片区域。
忘川河下游，古渡口。
地府历史上重要的跨界口岸之一，后来废弃。据档案记载，地下有天然阴脉汇聚，水脉复杂，曾多次发生“鬼潮”。三百年前，那里还有座“镇水庙”，供奉的不是寻常鬼神，而是……
龙族。
“猴哥，”陈卷突然开口，“你鼻子灵，闻闻这附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孙悟空早就凑在窗边了，闻言抽了抽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