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眼金睛眯起,金色流光在瞳孔里转了一圈。
“有。”他说,语气难得正经了点,“水腥味,很重。混了纸灰……还有香火。还有点……铁锈?不对,是血。陈年的血,晒干了又泡发的那种。”
他顿了顿,鼻子又抽了抽。
“等等……还有股子……”孙悟空挠挠脸,似乎在找词,“……漂白水混消毒水的味儿?不对,更……更‘亮’一点?像……像俺当年去西天路上,路过那些教堂闻到的那种。”
陈卷后背汗毛——如果魂体有那玩意儿的话——竖起来了。
教堂。
圣光。
“约翰”身上那股“鸟人味儿”。
“到了!”车夫老张在前头吼了一嗓子,声音带着解脱和恐惧的混合,“古渡口!准备降落——如果这破车还能降落的话!”
云驾开始剧烈俯冲。
左边翅膀早就没了,右边翅膀疯狂震颤,发出垂死挣扎般的“嘎吱——嘣!嘣!”声。整个车厢像被扔进滚筒洗衣机,所有人都被甩得东倒西歪。陈卷死死抓住座椅扶手——那扶手“咔嚓”一声断了,他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哐”地撞在车厢壁上。
眼前一黑。
再睁开时,云驾已经以一种近乎自杀的方式“砸”在了地面上。
不是降落,是砸。
“轰——!!!”
巨大的撞击声。车厢地板变形,窗户玻璃全碎。陈卷感觉自己的魂体像是被狠狠摔在水泥地上,五脏六腑——如果魂体有那玩意儿的话——都错了位。他趴在地上,咳了两声,嘴里一股铁锈味。
(好吧,魂体没有五脏六腑也没有血,但就是那种感觉,你们懂。)
“主任!”马面的声音。
陈卷被人扶起来。是马面,脸上沾着灰,官袍袖口撕裂。旁边,牛头被两个阴兵从变形的“担架”上抬起来,额角绿光忽明忽灭,疼得整张脸扭曲。
孙悟空早就跳出去了,扛着棒子站在歪斜的云驾旁边,毛脸上写满嫌弃:“这破车,比俺花果山的独轮车还不如。”
车夫老张从驾驶室爬出来——真的是爬,腿软得站不住。他跪在彻底报废的云驾轮子旁,抱着轮子开始哭:“俺的宝贝……俺对不起你啊……这次维修费得多少啊……把俺卖了也赔不起啊……”
陈卷没空管他。
他站稳——左脚踝传来刺痛,崴了。很好。他试着走了一步,疼得龇牙咧嘴,但硬是忍着,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几步。
然后他看见了。
古渡口。
荒废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码头,青石板破碎,杂草丛生。雾气弥漫,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不到十米。空气潮湿阴冷,带着忘川河特有的淤泥腥味,但混了孙悟空说的那些怪味——纸灰、香火、陈血,还有那股子……“漂白水”似的圣光残留。
码头尽头,站着几个人影。
背对着他们,面朝滔滔河水。
最中间那个,穿着月白色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山羊胡修剪整齐。背影挺拔,但莫名透着一股……佝偻感?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崔珏。
他身边,站着四个同样穿着判官袍的身影,一动不动,像四尊雕塑。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什么东西,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青白色的微光。
玉符。
陈卷心脏猛跳。
他下意识去摸怀里——铜镜烫得惊人,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镜子在震动,不是之前的急促连续震,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沉重的搏动。咚。咚。咚。和牛头疼的节奏、和河面涟漪的节奏,一模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
吸进去的雾气带着霉味和腥气,呛得他咳了一声。
然后他迈步,一瘸一拐地,朝着码头尽头走去。
官袍下摆刚才摔倒时撕裂了一道口子,从膝盖裂到脚踝,布料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左领子不出意外地又翘起来了,支棱在耳边,像个小耳朵。
他没去按。
按了也没用,这领子跟他较劲不是一天两天了。
一步。
两步。
三步。
距离崔珏大概十步远的时候,他停下。
脚踝疼得厉害,但他站直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虽然因为疼和紧张有点抖:
“崔判官。”
他开口。
声音在浓雾中传出去,有点闷。
“好雅兴啊。”
崔珏的背影顿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转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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