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珏转过身来了。
陈卷脑子里的破收音机滋啦一声:
「转个身跟慢镜头似的,这老山羊拍戏呢?片酬结一下?」
「等等,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他手里那黑乎乎的东西是啥?铜镜烫得老子胸口快熟了!」
「还有他那眼睛……亮得跟俩LED灯泡似的,还是冷光款。这啥情况?魂体漏电了?」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脚踝疼得他差点没站稳。
“崔判官,”陈卷又说了一遍,声音稳了点但带刺,“大半夜跑这荒郊野外……巡视防汛?您这防汛预案挺别致啊,连西洋划子都备上了?”
他抬下巴指向河面雾里那些古怪小舟。
崔珏没立刻回话。
他先慢慢扫了一眼陈卷身后——孙悟空扛着棒子溜达过来,牛头被搀扶的惨状,阴兵结阵的紧张,老张躲碑后秃顶反光。
然后目光落回陈卷脸上。
“陈顾问,”崔珏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像秤砣砸石板,“来了。”
顿了顿:“比老夫预想的……晚了些。”
陈卷心里咯噔一下。
晚了些?这老狐狸早料到他们会来?还嫌他们来慢了?
“路上堵车,”陈卷顺嘴胡诌,“忘川河下游路况不行,云驾左翅膀都颠掉了。回头得申请修路经费——崔判官管档案的,帮忙批一下?”
他说着,仔细观察崔珏反应。
崔珏脸上没表情。没有冷笑讥讽得意,平静得吓人。
“云驾坏了,”崔珏语气像说“今天下雨了”,“可以理解。陈顾问辛苦。”
陈卷:“……”
这反应不对。按剧本该狡辩威胁动手,这客客气气说“辛苦”是几个意思?
“不辛苦,”陈卷客套回去,“命苦。”
他往前挪半步——脚踝疼得嘴角抽了一下——掏出“执法记录仪”举起,镜头对准崔珏。
“崔判官,咱们也别绕弯子了。”
他按下录制键,“嘀”一声轻响。
“崔明已经落网,人赃并获。那个叫‘约翰’的西洋鸟也撂了。你们勾结外敌、窃取技术、攻击‘功德宝’,证据链完整得能当教案。”
他盯着崔珏眼睛。
“现在收手,配合调查,态度端正点,我还能在阎君面前帮你争取‘从轻发落’。”
他说完,等着。
等崔珏反驳狡辩搬官腔。
但崔珏没说话。
他先低头看自己右手——那只紧攥漆黑物体的手。指节发白。然后抬头看陈卷,嘴角慢慢往上扯。
不是笑。是肌肉抽搐般扭曲的弧度。
接着他发出声音。
“呵……”
一声短促干涩像枯叶被踩碎。
然后变成了笑声。
“哈哈哈……”
崔珏笑了。肩膀抖,山羊胡颤,笑声在浓雾码头传开,撞碎青石板反弹,变成苍凉带回音的东西。
陈卷后背汗毛竖起来了。不是害怕,是瘆得慌。
这笑声不对劲。不是嚣张得意,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苦味的东西。
“崔判官?”陈卷试探性叫了一声。
崔珏笑声停了。停得很突然。
他抬手用左手手背擦眼角——陈卷这才注意到崔珏眼角有湿痕。不是眼泪,是某种水汽凝结?
“从轻发落?”崔珏重复,语气古怪像咀嚼牛皮糖,“陈顾问,你以为……老夫做这一切,是为区区私利?为给你那‘功德宝’使绊子?为……争权夺势?”
他往前踏一步。
就一步。但整个码头空气好像都沉了一下。
陈卷下意识想后退,脚踝疼得动不了。马面立刻往前挪半步挡在他身前。
“你看看这地府!”
崔珏猛地抬手,不是指陈卷,是指向雾气深处那庞大、运转千万年的地府体系。
他手臂在抖。官袖翻飞。
“你看看这轮回!”崔珏声音拔高,带着近乎嘶哑的激烈,“千万年来!依律而行!虽缓慢!却安稳!魂魄各归其道,善恶自有报偿!天理昭昭,阴阳有序!”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踏一步。不像冲向陈卷,像在无形重压下踉跄。
“而你!”崔珏手终于指向陈卷,手指激动微弯,“还有阎君!搞什么革新!什么‘信息化’!什么‘功德点经济’!什么‘愿力系统’!搅得地府上下不安!各殿判官无所适从!鬼差阴兵疲于奔命!三界侧目!香火愿力流向骤变!阴阳秩序动摇!”
他喘口气,胸口起伏,眼睛亮得吓人。
“长此以往,”崔珏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像钉子,“地府还是地府吗?轮回还是轮回吗?陈顾问,你告诉我。”
陈卷张了张嘴。
脑子里闪过反驳:效率提升了,魂魄待遇改善了,报应更及时了……
但看着崔珏那双眼睛,那些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突然意识到——崔珏是认真的。这老狐狸真相信革新是在毁掉地府。
“崔判官,”陈卷找回声音,有点干,“您这话……革新是让地府运转更高效,魂魄待遇更公平,善恶报应更及时。您只看到变动,看不到好处。固步自封那才是……”
“住口!”
崔珏厉声打断。声音不大但像鞭子抽空气。
陈卷一愣。
“你懂什么?”崔珏盯着他,眼神流露失望、悲哀、怜悯?“地府根基在于‘稳’!在于‘序’!任何剧烈变动都是灾难!上古教训还不够吗?!”
上古?
陈卷心里一动。阎王说过三百年前动乱,铜镜就是那时关“门”的。
“当年若不是……”崔珏突然停住。像想起极痛苦的事,整张脸抽搐,右手攥那黑东西力道又紧几分,指节“咔”轻响。
他深吸气闭眼。
再睁眼时激烈情绪压了下去,变回死水般带决绝的平静。
“罢了,”崔珏说,声音恢复平稳甚至疲惫,“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他看向陈卷,又看向孙悟空、牛头马面、阴兵们。
“既然阎君被你等蒙蔽,一意孤行,”崔珏一字一顿,“那老夫……只好行非常之事,拨乱反正。”
他顿了顿补充:
“即便背负千古骂名,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也要还地府清静!”
话音落。
码头上死寂。只有忘川河水声和牛头疼得压抑的抽气声。
陈卷脑子里破收音机滋啦:
「我靠,这台词……老山羊入戏太深?」
「但他说‘上古教训’时表情不像装……」
「等等,现在不是分析演技时!他说‘非常之事’!要动手了!」
几乎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