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保护主任!”
牛头那嗓子吼出来的时候,陈卷感觉自己的耳膜——如果魂体有那玩意儿的话——被震得嗡嗡响。不是声音多大,是那调子不对,像有人拿钝刀子锯木头,锯到一半卡住了,再硬生生扯出来。
他刚想说“牛哥你别吼了,我耳朵疼”,结果话没出口,先看见眼前的雾——不对,是“感受”到。
那雾,活了。
刚才还是死气沉沉地浮着,现在跟烧开的水似的,咕嘟咕嘟,从里往外冒泡。不是水泡,是雾泡,一团一团翻上来,炸开,炸出更浓的白。能见度从十米缩到五米,再缩到三米。牛头那张绿油油的大脸,现在离他不到两步远,额头上那根角的绿光,在浓雾里像盏接触不良的鬼火,一闪,一闪。
每闪一下,牛头脸上的肉就抽一下。
“老大……”牛头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俺、俺不行了……这疼……跟打鼓似的……咚、咚、咚……越敲越快……”
咚。
咚。
咚。
陈卷听着那节奏,脑子里莫名其妙蹦出个念头:这要是在阳间,去夜店当个BGM鼓手,绝对火。
但这念头只闪了半秒。
因为下一秒,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从河那边传来的。
不是水声。是……嗡鸣。低得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又像是几百口大钟同时敲,但敲哑了,只剩震动。那声音往骨头缝里钻,往魂核里钻。陈卷感觉自己的后槽牙开始发酸,像含了块生铁。
“主、主任!”技术老张的声音从左边一块断碑后面飘过来,带着哭腔,“不是法术干扰……是、是空间结构在扭曲!能量读数……爆表了!我的设备……滋啦……完全失灵!”
陈卷扭头看过去。
老张抱着他那宝贝阵盘,秃顶在浓雾里反着惨白的光——不知道是雾的光还是他自己吓出来的光。阵盘屏幕上一片雪花,滋滋啦啦响,像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电视机收不到信号。
陈卷心里咯噔一下。
老张那阵盘,是地府技术司特制的,抗干扰能力号称能扛住孟婆汤泼上去。现在居然雪花屏了?
“猴哥!”陈卷扭头喊。
孙悟空就蹲在他右边三步远的地方,金箍棒横在膝上,毛茸茸的脸上没什么紧张,反倒有点……兴奋?他那双火眼金睛亮得吓人,金色的光在瞳孔里流转,穿透了部分浓雾,直勾勾盯着河面。
“嘿!”孙悟空咧嘴笑了,露出尖牙,“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陈卷问,声音有点干。
“水底下那几块黑石头,”孙悟空伸手指了指河心方向,“在发光。跟你镜子里看到的那玩意儿一模一样。河面上那些破船——”他又指了指雾里若隐若现的那些小舟轮廓,“——是在给石头‘充电’?等等……”
他眯起眼睛,金光更盛。
“门后面有东西要出来了,”孙悟空说,语气跟发现新玩具似的,“列队还挺整齐,穿着亮闪闪的罐头壳子……”
罐头壳子。
陈卷脑子里自动翻译:铠甲。
西方那些鸟人的铠甲。
他心脏开始狂跳,不是害怕,是那种“操,真来了”的憋闷感。他往前踏了一步——脚踝还在疼,但他顾不上——冲着浓雾里崔珏大概的方向吼:
“崔珏!你TM看清楚!你要‘拨乱反正’?你看看你召来了什么!这是地府的敌人!是外来入侵!”
浓雾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崔珏的声音飘过来,模模糊糊,但每个字都像秤砣砸在地上:
“非是引狼入室……乃是借力打力。”
那声音不对劲。
陈卷皱起眉。崔珏平时说话,是那种四平八稳的官腔,像念讣告。现在这声音里……有东西在抖。不是害怕,是别的。
“唯有借助外力,”崔珏继续说,声音里的颤音更明显了,“才能清除尔等这些‘革新’毒瘤,重还地府清静!此乃……不得已的‘大义’!纵使老夫背负千古骂名,亦在所不惜!”
“主任,”马面凑到陈卷耳边,压低声音,“他声音不对……不光是决心,好像还有点……别的?”
陈卷也听出来了。
那颤音里,除了所谓的“悲壮”,好像还有别的东西。像是……疼?或者累?说不清。
但没时间细想了。
因为就在这时候,河面开始“咕嘟咕嘟”响。
不是水开的那种沸腾,是冰冷的、带着诡异能量的沸腾。暗红色的忘川河水像被无形的大手搅动,从河心开始翻涌,一个接一个的气泡冒出来,炸开。每个气泡炸开的瞬间,都逸散出一丝苍白的光——那光看着圣洁,但靠近了感觉阴冷,像寒冬腊月里教堂的彩色玻璃透进来的阳光,好看,但冻骨头。
陈卷怀里猛地一烫。
烫得他闷哼一声,差点跳起来。他手忙脚乱去掏——怀里的铜镜烫得像刚出火炉的烙铁,隔着官袍都能感觉皮肉要被烤熟了。他一把将镜子掏出来,掌心瞬间传来灼痛,他下意识想松手,又硬生生忍住。
镜面不再是之前看到的黑暗或石碑。
它在疯狂闪烁。
闪烁的画面,是河面上正在凝聚的那扇“门”的轮廓——水汽和苍白光芒交织,慢慢成形,巨大,虚幻,像海市蜃楼,但比那真实。镜子里映出的门是扭曲的,倒着的,边缘还在不停抖动,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
“门……”陈卷盯着镜子,脑子里那台破收音机又开始滋啦滋啦转,「门……真的是门……阎老板说的‘把门关上’,就是这扇!」
「可这TM怎么关?!」
「用镜子砸吗?!」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铜镜,又抬头看看河面上越来越清晰的“水光之门”。镜子里全是那门的影子……
「等等,影子?」
「镜子能映照它……是不是意味着……钥匙插锁孔,得对准了才行?」
「可锁孔在哪儿?」
「水底下那些发光的石头?猴哥说它们在‘充电’……维持这扇门的能量来源?」
「破坏石头?」
「可怎么过去?河里现在跟开水似的……不,比开水还邪门,那气泡炸开的光看着都瘆人……」
「操,不管了!必须做点什么!」
他这边脑子还在疯狂转,那边团队已经动起来了。
“所有人!兵器指向河面!指向那扇门!”陈卷吼了一嗓子,声音劈了叉,但他顾不上。
八个阴兵“唰”地举起了手里的制式刀枪,结成的防御阵型微微调整,对准了河心方向。但陈卷瞥见最左边那个年轻阴兵,握枪的手在抖,指关节白得发青。
牛头疼得整个人弓了起来,额角那圈紫色药膏下面,绿光窜得跟疯了一样。马面死死架住他,自己脸上也憋得通红。牛头牙齿咬得咯咯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来了……大的要来了……”
秋云缩在断柱后面,还在记录。玉板摊在膝上,笔尖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陈卷眯眼看了看,勉强认出几个词:“空间门显现”、“未知能量反应”、“敌方援军将至”。
技术老张已经放弃了他的阵盘,正手忙脚乱从随身工具箱里往外掏别的玩意儿——符篆、罗盘、还有几个黑乎乎像手雷的东西(阳间搞来的?)。但他每掏一样,那玩意儿刚拿出来就滋滋冒烟,要么屏幕全黑,要么符文黯淡。老张秃顶上的汗滚下来,滴在工具上,滋啦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