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脚抬起来了。
陈卷盯着“水光之门”里第一排天使抬起的脚,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靴子挺亮。
银白色的金属靴,包裹到小腿,靴筒上刻着看不懂但感觉挺高级的花纹。靴底离开门内那片纯粹的光芒地面,往前一跨。
“嗡——”
不是声音,是一种震动。从脚底板顺着脊椎骨往上爬,爬到头盖骨,然后在天灵盖那里敲了一下。陈卷感觉自己后槽牙发酸,像含了一口忘川河水——又涩又腥还带电。
那只脚跨出了门。
靴子踩在古渡口码头的青石板上。
“滋啦——”
青石板冒烟了。不是烧焦的那种黑烟,是白色的,带着一股……消毒水混着檀香的味道?陈卷抽了抽鼻子,差点打喷嚏。他赶紧憋住,这时候打喷嚏太丢份了。
紧接着是第二只脚。
第三个天使。
第四个。
他们走得很整齐,像国庆阅兵。但国庆阅兵不会每走一步就让地砖冒烟,也不会让空气里响起那种玻璃碎裂的“咔嚓”声。陈卷觉得自己的耳膜快被那声音捅穿了。
“列阵!”
门里那个举着火焰长剑的天使头目喊了一声。声音洪亮,还带回音,像在澡堂子里唱歌剧。陈卷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这哥们是不是在门后面排练了好几天?
天使们迅速在码头空地上列成方阵。五十个?不止。大概七八十个。银甲反射着“水光之门”里透出的苍白光芒,亮得刺眼。陈卷眯起眼睛,数到第三排就放弃了——数不清,而且眼睛疼。
“以圣光之名。”
天使头目把剑举高。剑上的火焰从苍白变成金色,温度骤升。陈卷感觉脸上的汗毛——如果魂体有汗毛的话——卷曲了。
“响应古老契约之召唤。”
天使头目的脸藏在光晕里,看不清长相。但陈卷能感觉到对方在看他。那种眼神……像在菜市场挑猪肉。挑肥瘦,看新鲜不新鲜,琢磨着是红烧还是清蒸。
“污秽之地的秩序扰乱者,接受净化!”
最后一个字落地,天使方阵齐刷刷把武器对准陈卷这边。长剑、长矛、还有几个拿着像法杖的东西。圣光凝聚,空气扭曲。
陈卷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站在“水光之门”旁边的崔珏。
崔珏背对着门,佝偻着身子。圣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陈卷脚底下。那影子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累?还是兴奋?说不清。
“崔判官。”陈卷开口,声音比他想得稳,“解释解释?”
崔珏慢慢转过身。他的脸在背光里黑乎乎的,只有山羊胡的尖儿被照得发亮。
“陈顾问,”崔珏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有何指教?”
“指教?”陈卷笑了,“我哪敢指教您啊。我就想问一句——”
他伸手指向天使方阵。
“——这群鸟人,是你叫来的外卖?”
崔珏没立刻回答。他先捋了捋胡子,一下,两下。捋得很慢,慢得陈卷想冲过去把他胡子揪下来。
“非是外卖,”崔珏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挤得很费力,“乃是……援军。”
“援军?”陈卷声音拔高了,“崔珏!你TM看清楚!这是天堂的军队!地府的敌人!你在叛变!在引狼入室!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忘川河的淤泥吗?!”
这话骂得挺狠。但陈卷骂完就后悔了——不是后悔骂人,是后悔浪费口水。跟这种老狐狸讲道理,不如跟牛头讨论微积分。
崔珏肩膀抖了一下。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
“陈顾问,”他声音突然平静了,平静得吓人,“你等‘革新’之辈,如同毒瘤,侵蚀地府千年根基。刮骨疗毒,需用猛药。此乃……借力打力。”
“借力打力?”陈卷差点气乐了,“你把敌军的坦克借来打自己人?你这脑子是不是被门夹过又用忘川水泡发了?”
崔珏不接茬。他抬头看向天使方阵,眼神里有一种……狂热?还是绝望?混在一起,看得陈卷心里发毛。
“唯有如此,”崔珏喃喃,像在对自己说,“方能重还地府清静……纵使老夫背负千古骂名,魂飞魄散……”
“你魂飞魄散顶个屁用!”陈卷打断他,“你死了,地府还得给你开追悼会,写悼词,发抚恤金——又得花钱!老子最烦预算外支出!”
这话说得太社畜,连天使方阵都安静了一瞬。陈卷能感觉到那些藏在光晕里的脸朝他转过来,眼神里大概写着“这傻逼在说啥”。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噗嗤”一声笑。
是孙悟空。
猴哥蹲在断碑上,金箍棒横在膝盖上,正掏耳朵。掏出一坨耳屎,弹掉,然后咧嘴笑了。
“小陈陈,”孙悟空说,“你跟他废什么话。要俺说——”
他站起来,金箍棒在手里转了个圈。
“——先把这些鸟人揍趴下,再揍这老山羊。揍完了,地府自然就清净了。”
话音未落,金箍棒“咚”一声杵在地上。青石板以棒子为中心,裂开蛛网状的缝,咔咔咔往外蔓延,一直延伸到天使方阵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