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就那么悬在半空。
陈卷的手还保持着去抓的姿势,但镜子离他指尖就差三寸,愣是够不着。金光从镜面里喷出来,不像光,倒像一根实心的金柱子,直直插进翻腾的忘川河里。
河水“哗啦”一声——不是分开,是被那金光硬生生挤开的。黑红色的水浪往两边翻卷,露出底下淤泥,还有淤泥里埋着的五块大黑石头。
石头是真大,每块都得有牛头的卧房那么大,黑得吸光,表面刻的东西密密麻麻,看着就眼晕。它们摆成个五角形,这会儿正一闪一闪地发光,亮一下,暗一下,跟水面那扇“门”的节奏严丝合缝。
“基……”陈卷嗓子有点干,“基石!”
他脑子里那台破收音机滋啦一声,开始疯狂倒带:「阎王说把门关上……钥匙是镜子……锁孔在哪儿……水底下那些发光的石头……现在石头找到了……可怎么砸?五块!同时砸?!」
“嘿!”孙悟空一棒子把两个天使扫成滚地葫芦,抽空回头瞅了一眼,“藏得挺深!小陈陈,你这镜子还挺懂事,自己会找路!”
牛头疼得整张脸都绿了,额角那圈紫色药膏下面,绿光跟疯了似的往外窜。他努力睁大眼睛盯着水底下,喘气的声音像拉风箱:“老、老大……那石头……好像在呼吸……一鼓一鼓的……看得俺更疼了……”
马面死死架着他,镰刀“铛”一声架开一个从侧面偷袭的天使,火星子溅到脸上,烫出个小黑点。“牛哥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他吼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哭腔。
技术老张从断碑后头探出秃顶,眼镜片反着金光的余晖。他没设备了,就靠一双肉眼死命盯着,然后扯着脖子喊:“主任!能量读数……肉眼估测同步率99%!破坏那些石头应该能关门!”
话音没落,一个天使俯冲下来,手里圣光长剑直劈老张脑门。
老张“嗷”一嗓子,抱着头就往回缩。旁边一个阴兵冲上来,制式长刀往上硬架——“锵!”刀断了,阴兵被震飞出去,撞在碑上,闷哼一声。
但老张捡了条命。
陈卷看着这一幕,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赶紧冲老张喊:“躲好了!别出来!”
然后他转头看向那五块石头。
金光还照着,河水还分着,可镜子就这么悬着,没下一步动作了。
「几个意思?」陈卷心里骂,「指个路就完了?阎老板你不是说这是钥匙吗?钥匙不是得插锁孔吗?锁孔在哪儿?石头表面?哪个位置?你倒是给个准话啊!」
他试着对镜子说:“那个……镜兄?再给点提示?”
镜子没反应。
悬着,照着,稳如老狗。
「行,」陈卷咬牙,「靠自己。」
他快速扫了一眼战场。
孙悟空被六个天使结阵缠住了,金箍棒舞得跟风车似的,但一时半会脱不开身。牛头马面那边,马面一个人护着牛头,身上已经挂了好几道彩,白色的魂气从伤口里往外飘。八个阴兵还剩五个能站着的,围成个小圈,护着秋云和老张。秋云还在记,笔抖得厉害,但没停。
对面,天使军团还剩大概四十个,训练有素,进退有度。最麻烦的是,他们好像看出水下石头是关键了,分出了十个天使,开始往河边靠拢。
而崔珏……
陈卷看向“门”前。
崔珏还站在那儿,背对着这边,但肩膀绷得很紧。刚才镜子照出基石的时候,他背影僵了一下,现在慢慢转过身来了。
那张老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圣光照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陈卷,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陈顾问……果然……总是能……找到关窍。”
陈卷没空跟他打官腔:“崔判官,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关了门,把天使送回去,咱们内部问题内部解决!”
崔珏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来不及了……”他摇摇头,山羊胡跟着颤,“契约已启,潮信已定……门必须开满一个时辰……这是规矩。”
「规矩规矩规矩!」陈卷恨不得上去抽他,「你TM现在跟我讲规矩?!你把外国军队弄进地府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规矩?!」
但这话没说出口。
因为那十个天使已经到河边了。
他们没下水——圣光属性和忘川河水冲突太大,下水跟跳硫酸池差不多。但他们就站在岸边,举起手里的圣光长剑,剑尖对准水下的石头。
“他们要远程破坏!”老张尖叫,“主任!不能让他们先手!”
陈卷当然知道不能。
可他怎么办?
他这边能打的就剩孙悟空一个主力,还被缠着。牛头废了,马面半废,阴兵残了……
「等等,」陈卷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远程破坏?圣光能远程,我们呢?」
他猛地扭头看向老张:“张工!你刚才掏出来那黑球呢?!”
老张一愣,赶紧从工具箱里摸出两个黑乎乎的铁疙瘩:“这、这个?震天雷!阳间弄来的,据说威力……”
“别据说!”陈卷打断他,“能炸石头不?”
“理论上能……但水里效果……”
“扔!”
“啊?”
“往石头那儿扔!现在!”
老张手忙脚乱地掏火折子——这玩意儿还是最老式的那种,得吹。他哆哆嗦嗦吹了两下,没着。第三下,火苗起来了,他赶紧去点引线。
可天使那边动作更快。
十个天使同时挥剑,十道圣光凝聚成一股粗大的光柱,轰向水下的石头!
“完了……”老张手一抖,火折子掉了。
但就在光柱即将击中石头的瞬间——
悬在半空的铜镜,突然“嗡”地一震。
镜面一转,金光跟着偏了偏,正好挡在圣光柱的路径上。
金光和圣光撞在一起。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太大了,超出了耳朵能接收的范围。陈卷只感觉脑子里“轰”一声,像有人拿大锤在他天灵盖上狠狠敲了一下,眼前瞬间全白,什么都看不见了。耳朵里全是尖锐的鸣叫,嗡嗡嗡,嗡嗡嗡。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等视线慢慢恢复,他看到铜镜还在那儿悬着,但镜面上多了几道细小的裂纹。金光和圣光柱僵持住了,互相抵消,滋滋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糖果混着铁锈的怪味。
“镜兄……”陈卷喃喃。
镜子没理他,就是悬着,扛着。
但陈卷看到镜面里的画面变了。
不再是水下石头,而是一行行快速闪过的、扭曲的符文。那符文他见过——在小判的代码里,在技术司的底层协议里。
「这是……」陈卷心脏猛跳,「镜子在……计算?」
他想起了阎王的话。
钥匙,也是锁。
镜子能开门,也能关门。但关门需要方法——破坏基石只是方法之一,而且是最笨的方法。镜子现在做的,似乎是……在找更精准的“锁孔”?
他正想着,孙悟空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大吼:
“烦死了!都滚开!”
陈卷扭头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