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觉得手心玉符凉得像忘川河底死石头。刚才还烫手，现在一点热气都没了。阎王那四个字“陈卷，回防”还在耳朵里嗡嗡响，跟地底下没完没了的轰鸣混在一起。
他低头看玉符又抬头看天。地府天永远灰蒙蒙，但现在好像更暗了，远处殿宇影子在晃，不知是眼花还是真在晃。
“主任……”老张声音发虚带哭腔，“阵盘彻底花了。”
陈卷扭头。技术老张抱着他那宝贝阵盘，屏幕一片雪花滋滋啦啦响，映得他秃顶更亮，汗珠顺鬓角往下淌砸青石板上。
“什么花了？”陈卷问，声音有点飘。
“所有监测频道，”老张手指戳屏幕啪啪响没用，“能量读数魂力波动通讯信号全乱了。干扰源太强，覆盖式干扰。咱们现在跟瞎子差不多。”
陈卷脑子里那破收音机滋啦滋啦转得太阳穴疼。
「瞎子……」
「功德宝压力98%……」
「回防……防哪儿？敌人在哪儿？天上？地下？还是……」
他目光落被黑白无常按着的崔珏身上。
老判官不笑了不嚎了，就那么站着背还挺笔直，脸上是种……陈卷说不上来，像押上全部身家赌最后一把，开盅前知道自己输定了，反而平静下来的死样子。
“崔判官。”陈卷走过去，脚踩碎青石硌得慌，刚才跳水崴那下还没好透。
崔珏抬眼看他眼神空荡荡，但嘴角又扯一下没声音。
“你刚才说‘八万灵犀通’，‘锚点已定’，”陈卷盯他，“什么意思？说清楚。”
崔珏没说话就看着他，眼神像看死人。
“操！”旁边马面吼一嗓子眼眶通红不是哭是急的，“牛哥不行了！疼得抽抽了！”
陈卷回头。牛头瘫马面怀里整张脸绿得发黑，额头上那根角角根处孟婆糊紫色药膏“噗”一声崩开大口子，浓郁几乎成实质绿光像决堤涌出来，不是飘散是往下沉渗进青石板往地底下钻。
与此同时整个大地又是猛地一沉！
不是震动是沉。像有无形巨人地底下狠狠跺一脚。
“轰——嗡——”低鸣声从脚底板往上窜窜得陈卷腿肚子发麻。码头上所有人包括那几个被捆判官都跟着晃一下。远处忘川河面炸起团巨大黑红水花不是爆炸是河水自己往上翻像底下有口烧开锅。
“地脉……”技术老张突然喃喃盯彻底花屏阵盘眼神发直，“是地脉能量被抽走了？不对……是被强行灌进去了什么东西反冲……反冲上来了……”
陈卷没完全听懂但他抓住关键词：地脉。
阎王玉符警报：地脉能量网络异常。
崔珏“潮信”转向了地脉。
牛头疼往地底下钻。
所有线头啪一下拧一块了。
“老张，”陈卷声音沉下来他自己没意识到嗓子哑得厉害，“抛开设备用你经验猜。什么东西能通过地脉同时冲击功德宝所有核心节点？还TM能让八万个灵犀通一起当帮凶？”
老张张嘴秃顶上汗流眼睛里他使劲眨巴两下表情像便秘。
“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他试探说说完自己摇头，“不对那是阳间互联网玩意儿地脉能量网比那复杂多，有符文加密有愿力屏障……”
“如果屏障被从内部拆了呢？”陈卷打断他目光又转向崔珏，“如果有个判官利用系统更新权限往每一个用户终端里塞点‘小礼物’？平时潜伏收到特定信号——比如某种通过水然后转向地脉传播‘潮信’——就同时激活变成攻击节点？”
老张眼睛猛地瞪圆。
崔珏身体几不可察僵硬一下。
陈卷看见了。
“崔明负责系统更新推送，”陈卷往前一步几乎贴崔珏脸上能闻到他身上陈年墨锭旧纸张酸味混一丝焦糊味？“你让他干的对不对？往灵犀通里埋后门。那八万用户根本不知道自己终端成了‘肉鸡’成了你所谓‘锚点’。”
他顿了顿牙缝挤出下句：
“用我们自己网我们自己用户打垮我们自己。崔判官你这手‘借刀杀人’玩得真TM脏。”
崔珏终于有反应了。
他肩膀开始抖不是害怕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终于憋不住笑。声音喉咙里挤出来嗬嗬像破风箱。
“陈顾问……”他喘气嘴角咧开露出被烟熏黄牙，“你现在才想明白？晚了……信号已发锚点已定所有被改造灵犀通此刻都在接收转发放大‘潮信’能量脉冲……它们成了地脉网络上八万个漏洞八万个喇叭对着你们功德宝核心数据库……”
他猛吸口气整张脸因为扭曲快意发光：
“狂轰滥炸！！而且陈顾问你猜怎么着？那些被选作‘锚点’灵犀通用户功德点余额普遍偏低多是挣扎温饱线普通魂民！用他们绝望和微不足道愿力作为点燃这场大火柴薪——是不是很讽刺？你们革新‘成果’最终成了埋葬你们工具！”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同时——
“主任！联系上了！总算联系上个外围监测点！”老张突然尖叫抱阵盘屏幕上一小块区域跳出模糊图像滚动数据流，其他部分还是雪花。
图像里是地府某个街区俯瞰画面。原本该井然有序街道此刻乱一团。魂影幢幢挤一起仰着头指天——不指着空中那些悬浮半透明光屏。那些是功德宝公共信息展示屏，此刻屏幕上内容疯狂乱跳数字扭曲符文崩散最后“啪”一声全黑。
数据流在旁边滚动：
【节点CZ-784负载100%……崩溃。】
【节点TY-331连接数异常激增……源IP：未知，特征：灵犀通设备标识。】
【主干通路“忘川-幽冥”带宽占用99.8%……】
【警告：攻击流量模式识别——与前期小规模试探攻击同源，规模放大约……1200倍。】
一千二百倍。
陈卷感觉心脏停跳一拍。他脑子里下意识开始算账：功德宝一崩地府所有功德点交易冻结跨殿通讯中断任务派发系统停摆轮回登记速度骤降……混乱恐慌谣言四起。这已经不是崔珏之前那种“搞破坏”级别，这是要直接把地府社会运转基础砸了。
“修复……修复要多久？”他听见自己问声音远得像别人在说话。
“不知道！”老张快哭了，“攻击源头是那八万灵犀通！分布全地府可能还有阳间部分区域！除非我们能一瞬间同时清除所有设备里恶意代码，或者切断它们与地脉连接否则……”
否则就只能眼睁睁看功德宝被海量垃圾请求冲垮核心数据损毁系统倒退一百年。
陈卷闭眼深吸口气。吸进去满是忘川河腥气战斗后焦糊味。他官袍左领子又翘起来蹭他下巴痒他伸手去按按下去弹回来打下巴上啪一声挺响。
这声音死寂码头格外清晰。
连崔珏都愣一下看向他。
陈卷没理。他睁眼看孙悟空。猴哥蹲旁边歪倒石碑上金箍棒杵地上毛脸上没啥表情就火眼金睛眯着盯远处乱窜能量流光。
“猴哥，”陈卷说，“能顺着地脉去把那些‘喇叭’砸了吗？”
孙悟空挠挠脸：“八万个？分布全地府？你当俺老孙是扫地机器人啊还是无限分身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