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驾砸在改革办停泊台上的动静，比在古渡口那次好点，有限。
主要是右边翅膀也快不行了，落地时整个车身往右一沉，“嘎嘣”一声，听着像是又断了根什么重要玩意儿。车厢里所有人都往前一栽，陈卷脑门“咚”一下磕在前座椅背上，眼前金星乱冒。
“到、到了！”车夫司机老张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喊道。
陈卷揉着脑门，推开歪斜的车门。改革办门前那十几盏大功率符文灯还亮着，惨白的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跟尸体似的。秋云抱着记录板站在光晕边缘，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主任，”秋云开口，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孟婆前辈在急救室。阎君陛下在书房等您。技术司那边……已经收到您的消息，回复是‘预检流程已启动，等待最终授权码’。”
预检流程启动了。那就是说，技术司那帮人也认为，除了“涅槃协议”，没别的路了。
陈卷点点头，感觉喉咙发干，像塞了把沙子。他看了眼被马面和技术老张小心翼翼抬下来的牛头——牛头整张脸现在绿得发黑，眼睛紧闭，只有出的气没进的气，额角那涌出来的绿光淡了点，但好像……更往皮肤底下钻了。
“送急救室，快。”陈卷对马面说，又看向秋云，“你跟着去，记录牛哥的情况，特别是魂核波动数据。”
“是。”
“猴哥，”陈卷转头看向最后跳下车的孙悟空，“麻烦你……看着点崔珏他们，别让这老山羊再整出什么幺蛾子。”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咧嘴：“放心，俺看着他，他连个屁都别想憋出来。”说完，眼睛扫过被黑无常拎着的崔珏。崔珏垂着头，一动不动，像根晾干了的咸菜。
陈卷没再废话，拖着崴了的脚，一瘸一拐地往改革办里走。官袍下摆彻底烂了，在地上拖着，发出“沙沙”的噪音。左领子不出意外地又翘着，他试了两下没按下去，算了。
书房在二楼最里头。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两边的办公室都黑着灯，这个点除了值班的，都该“下班”了——如果地府真有下班这回事的话。陈卷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啪嗒，啪嗒，听着特别响，也特别……孤单。
他脑子里那台破收音机没滋啦，它在安静地、一遍遍重播老张那句话：“一炷香……物理烧毁……”
还有崔珏那张扭曲的脸：“八万魂民……柴薪……”
走到书房门口，陈卷停下。门关着，里面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跟走廊的惨白完全两样。他抬手想敲门，手举到一半，又放下，先在官袍上蹭了蹭手心的汗——全是刚才握铜镜框握的。
蹭完了，还是潮。他吸了口气，敲了三下。
“进。”阎王的声音传出来，不高，听不出情绪。
陈卷推门进去。
书房不大，堆满了书卷和玉简，空气里有股好闻的、淡淡的檀香味，混着旧纸张的味道。阎王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摊开的竹简，正看着。案头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火光跳跃，把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
陈卷走到书案前大概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陛下，臣陈卷复命。”
阎王没抬头，眼睛还看着竹简，手指在简片上轻轻划过，像在找什么字。过了大概十几秒——陈卷觉得像过了半个时辰——他才慢慢放下竹简，抬起头。
油灯的光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
“陈爱卿，”阎王开口，声音平稳，“辛苦了。坐。”
旁边有张椅子。陈卷没坐，站着，腰弯得更低了点：“臣不敢。古渡口之事……”
“朕已知晓。”阎王打断他，身体往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一个很放松，但压迫感很强的姿势，“门关了，天使退了，崔珏擒了。你做得很好。”
陈卷没接话。他知道“但是”要来了。
“但是，”阎王果然接着说，语气没变，“你发回的消息，朕也看了。‘数据洪流’，‘八万灵犀通’，‘锚点’，‘一炷香’。”他每说一个词，就停顿一下，像在品味，“还有你最后那条建议——启动‘涅槃协议’。”
陈卷感觉后背的汗又冒出来了。书房里其实不热，但他就是觉得燥，官袍内衬湿漉漉地贴着背，难受。
“是，”他硬着头皮说，“技术司判断，攻击无法在短时间内常规防御。功德宝核心数据库若物理损毁，地府金融、通讯、任务派发体系将倒退百年，且可能波及更底层的轮回登记系统。‘涅槃协议’是唯一能保住核心数据与硬件的方案。”
他说得很快，像背书，说完才发现自己语气有点急，赶紧闭上嘴。
阎王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唯一方案……”阎王重复，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嗒，嗒，嗒，“陈爱卿，你可知道，‘涅槃协议’一旦启动，意味着什么？”
陈卷当然知道。他脑子里自动弹出一份清单：「功德点交易冻结→市集停摆→魂民恐慌→谣言四起→各殿日常运转停滞→轮回效率暴跌→可能引发骚乱→需要大量阴兵上街维持秩序→改革办被骂成筛子→年终总结报告没法写……」
但他没说这些。他说了另一句：“意味着，地府的社会运转，会暂时停摆。会乱。”
“会乱，”阎王点头，“而且会乱很久。协议执行后，清理八万终端恶意代码，重建防火墙，恢复数据，初步预估……至少七个工作日。这七天，地府怎么过？”
陈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怎么知道？他只是一个想保住数据库别被烧了的打工人。
“还有，”阎王继续，声音还是平，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陈卷天灵盖上，“‘涅槃协议’需要最高授权码。这个码，一旦用出去，就等于告诉所有关注此事的人——地府的核心系统，被人打穿了。打得不得不‘断尾求生’。天庭会怎么看？西方那些一直看热闹的，会怎么想？东海龙宫那些盟友，会不会觉得我们……靠不住了？”
陈卷感觉嘴里发苦。他想说“都这时候了还管面子”，但他不敢。他只能站着，听着，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痒，他不敢擦。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偶尔的噼啪声，和阎王手指敲扶手的嗒嗒声。
过了好一会儿，阎王忽然问：“陈爱卿，你怀里是什么东西？一直在动。”
陈卷一愣，低头，才发现自己一直下意识地捂着胸口——官袍里，那个铜镜框还在发烫，一下，一下，搏动着。隔着衣服都能看到一点微弱的、暗金色的光晕透出来。
他赶紧掏出来，双手捧着：“回陛下，是……是那面铜镜。镜面在古渡口碎了，只剩镜框。从刚才开始，它就一直在发烫，搏动的节奏……跟地脉异常的节奏一样。”
阎王的目光落在镜框上，停留的时间比看陈卷还长。他伸出手：“拿来朕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