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靠在走廊墙壁上，感觉后背的凉意透过破烂的官袍往骨头缝里钻。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吐到一半被口水呛到，咳得弯下腰，眼泪差点出来。
五千点。
都这时候了，老板居然还惦记着画饼。
他抹了把脸，直起身，看了一眼手里那块依旧在规律搏动的铜镜框。路指了，锅也甩了。接下来该救人的救人，该救系统的救系统。
还有，找出那只放狗的“手”。
他握紧镜框，烫意让他掌心刺痛，但也让他脑子异常清醒。一瘸一拐，但步伐加快，走向急救室。
急救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牛头压抑的闷哼，还有孟婆那特有的、干巴巴的、像念说明书一样的声音。
“龙涎镇渊膏二代，镇痛护魂，防止魂核溃散。一口价，五百功德点。现金还是记账？”
陈卷推门进去。
牛头瘫在一张临时搬来的石床上，整张脸绿得发黑，额头上那根角，角根处糊着一圈紫色的药膏，药膏下面绿光一窜一窜，每窜一下，牛头脸上的横肉就跟着抽搐一下。马面半跪在旁边，用一块湿毛巾给他擦脑门，毛巾已经绿得发黑，散发出一股混合汗臭、药味和铁锈腥气的怪味。
孟婆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个陶罐，另一只手拿着木勺，正从罐里舀出黏糊糊的紫色药膏，往牛头角根上糊。她动作不快，但稳得吓人，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好像不是在敷药，是在给陶器上釉。
“记账！”陈卷走过去，看着牛头的惨状，牙根发酸，“记在崔珏部门特别经费账上！回头我打报告，就说崔珏负隅顽抗，打伤我地府高级阴神，医疗费、营养费、误工费，全算他头上！”
牛头听见声音，努力睁开半闭的眼睛，眼白里全是血丝。“老大……别……太贵了……”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木头，“俺皮厚……扛得住……”
“扛个屁！”陈卷打断他，伸手想拍牛头肩膀，手举到一半，看见牛头肩膀上还有一道被圣光灼烧的焦黑伤口，又硬生生收回来，“贵也得治！等你好了，给我打三百年白工抵债。”
牛头想咧嘴笑，结果嘴角刚扯开，额角绿光猛地炸亮一瞬，疼得他整张脸扭曲，倒抽一口凉气。
孟婆眼皮都没抬，继续糊药膏。“五百点，记账。另外，他魂核被外来能量侵蚀，需要‘定魂汤’辅助稳固，防止溃散。一碗二百点，一天三碗，连服七天。总计四千七百点。现金还是记账？”
陈卷感觉心脏停跳了一拍。
四千七百点。
加上刚才阎王提的五千点，他今天光是“饼”和“债”就快破万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记账。”
孟婆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用一根炭笔在上面划拉了两下，然后撕下一页，递给陈卷。“签字，按手印。拒付后果自负。”
陈卷接过那张纸，看都没看，直接塞进怀里——反正债多不愁。他转身看向马面：“牛哥情况怎么样？”
马面眼睛通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哭过。“疼，一直疼。孟婆前辈说，那‘潮信’信号跟他的魂核绑定了，信号不停，疼就不会停。药膏只能缓解，治不了根。”
陈卷心里一沉。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牛头。牛头疼得眼睛都睁不开，但咬着牙，硬是一声不吭。只有额角那窜动的绿光，和偶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拉风箱一样的喘气声，暴露着他的痛苦。
“老大……”牛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俺……俺好像能‘看’到一点……”
“看到什么？”
“就……那股拽着俺角疼的劲儿……”牛头闭着眼，整张脸因为用力而扭曲，“它……它不是一条直线……它在往……往一个地方聚……像……像漩涡……”
陈卷心里一动。“聚到哪里？哪个方向？”
牛头抬起右手，手指哆嗦着，指向西边——“忘川河下游……古渡口……那边……”
古渡口。
崔珏逃跑的方向。
“潮信”信号汇聚的地方。
陈卷摸向怀里，铜镜框烫得惊人。他掏出来，镜框边缘的古老纹路上，正浮现出极淡的、仿佛用火焰灼刻出来的小字：
代价已付，因果自担。
字迹一闪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陈卷愣住。
代价？什么代价？谁付的？
他盯着镜框，镜框安静地躺在他手心，除了烫，没有任何异常。刚才那行字，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主任！”门口传来技术老张的声音，带着哭腔，“您快去指挥中心吧！数据洪流……数据洪流要顶不住了！”
陈卷把镜框塞回怀里，烫意烙在胸口皮肤上，像块烧红的炭。他看了一眼牛头，又看了一眼孟婆。“麻烦您了，孟婆前辈。”
孟婆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继续糊药膏。
陈卷转身，一瘸一拐地跟着老张往外走。脚踝疼得厉害，他走得很慢，官袍下摆刚才摔倒时撕裂了一道口子，从膝盖裂到脚踝，布料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左领子不出意外地又翘起来了，支棱在耳边，像个小耳朵。
他没去按。
按了也没用，这领子跟他较劲不是一天两天了。
指挥中心在改革办二楼最东头，一间不大的屋子，挤满了各种闪烁的屏幕和阵法节点。平时这里就吵，现在更是乱成一团。七八个技术判官围着中央最大的那块阵盘屏幕，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出残影，嘴里不停地报着数据。屏幕上一片血红，代表攻击流量的曲线像疯了一样往上窜，几乎要戳破天花板。
“主任！”一个年轻的技术判官看见陈卷，差点哭出来，“攻击流量又涨了！现在已经……已经到核心服务器负载的97%了！最多半柱香，不，可能连半柱香都没有，服务器就会过载烧毁！”
陈卷走到阵盘前，盯着那条疯涨的曲线。曲线旁边不断跳动着数字：98%……98.5%……99%……
“常规防御手段呢？”他问，声音有点干。
“全试过了！”老张秃顶上的汗珠子滚下来，滴在阵盘上，滋啦一声，“防火墙被绕过，流量清洗无效，反向追踪被干扰……对方用的攻击节点是那八万个‘灵犀通’，分布太散，我们根本没办法同时清除！”
陈卷沉默。
他脑子里那台破收音机又开始滋啦滋啦转：
「半柱香……物理烧毁……」
「数据库没了，地府倒退一百年……」
「功德点交易记录、魂魄信用体系、任务派发日志……全完蛋……」
「阎王会不会把我扔进忘川河填坑？」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判呢？它有什么建议？”
阵盘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小判那平静得有点呆板的AI合成音响起：“根据危机预案第137条，建议立即启动‘涅槃协议’。”
“涅槃协议？”陈卷皱眉，“那是什么？”
“终极应急预案。”小判解释，语气像在念教科书，“内容：主动关闭‘功德宝’主服务器及所有对外服务接口，进入彻底的物理隔离状态。同时启动备用离线系统，维持地府最基本的轮回登记功能。效果：可保住核心数据与硬件，免受攻击。代价：所有在线功能停摆，功德点交易冻结，通讯中断。预估恢复时间：七个工作日。”
指挥中心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陈卷。
老张第一个跳起来，眼睛通红：“七天？！主任，不能启动啊！地府会乱套的！功德点不能交易，通讯中断，谣言四起……各殿日常运转全得停！到时候投诉信能糊满阎罗殿，咱们改革办能被骂成筛子！”
马面搀着牛头也跟了进来，听见这话，牛头挣扎着抬起头，喘着粗气说：“老大……不启动……数据库烧了……地府就不是乱套……是直接倒退一百年……俺们之前的努力……全白费了……”
孙悟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达进来了，蹲在窗台上，用金箍棒掏耳朵。“所以到底按不按那个钮？”他掏出一坨耳屎，弹掉，“要按就赶紧，不按俺去把崔老头揪出来，一棒子敲晕，说不定啥都解决了。”
陈卷没说话。
他盯着阵盘屏幕上那条已经涨到99.5%的曲线，感觉喉咙发干，像塞了把沙子。
启动，地府乱七天。
不启动，地府倒退一百年。
这选择题，真TM难。
他下意识去摸怀里的铜镜框。镜框烫得吓人，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他想起刚才那行字：代价已付，因果自担。
代价……难道是指启动涅槃协议的代价？
可“已付”是什么意思？谁付的？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