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推开指挥中心那扇沉得跟银行金库门似的铁门时,脑子里还转着那行血红色的字。
【预计发动时间:12时辰内。】
十二个时辰。一天。
他掰着手指头算——如果现在立刻马上冲去文书阁旧址,找到密道,布置埋伏,抓人,审讯,顺藤摸瓜……时间够吗?
够个屁。
脚踝传来一阵刺痛,提醒他刚才从云驾上摔下来那下崴得不轻。他龇着牙,把重心挪到右脚,一瘸一拐地往走廊那头走。官袍左边袖子彻底掉了,半截布料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噪音,像条死掉的蛇。
“主任,”秋云从后面跟上来,记录板抱在怀里,“需要调一支阴兵小队随行吗?文书阁旧址在忘川河下游废弃区,那边治安档案显示……”
“显示个鬼。”陈卷打断她,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一跳——刚才那口发霉馒头渣子刮得嗓子眼现在还火辣辣的,“现在哪还有人手?猴哥看数据中心,牛哥马面……”他顿了顿,“牛哥怎么样了?”
“还在急救室。”秋云推了推眼镜,“孟婆前辈说魂核不稳,需要连续用药七日。账单……”她翻了一页,“初步估算四千七百点。”
陈卷感觉心脏停跳了一拍。
四千七。加上阎王画的那五千点饼,他今天光债务就快破万了。
“记账,”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全记崔珏部门头上。”
说完这句,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太安静了。
改革办这条走廊,平时就算深夜也有值班判官走动,灵犀通提示音此起彼伏,远处还能听见数据中心服务器低沉的嗡鸣。现在呢?
死寂。
只有他破烂官袍拖地的声音,还有自己因为脚疼而稍微加重的呼吸。
“秋云,”陈卷停下脚步,“你听。”
秋云侧耳。
没有声音。
不,有——是从楼下传来的。隐约的,嗡嗡的,像一大群蜜蜂被困在罐子里。中间夹杂着几声尖锐的叫喊,听不清内容,但调子不对,不是平时鬼差吆喝的那种,是……带着慌的。
陈卷和秋云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加快脚步——陈卷差点又崴一下——冲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那是扇老式木框窗,玻璃灰蒙蒙的,外面永远罩着一层地府特有的薄雾。陈卷推开窗,冷风裹着嘈杂声涌进来。
他探头往下看。
然后愣住了。
改革办大门前的广场——平时用来停云驾和开晨会的那片青石板地——现在挤满了鬼。
不是几十个,是几百个。密密麻麻,魂影幢幢,把整个广场塞得水泄不通。前排的拼命往改革办大门挤,后排的跳着脚往前看,更远处的还在从各条街巷往这边涌。所有鬼脸上都写着同一个表情:
慌。
“我的功德点呢?!”一个穿绸缎袍子、看起来像店铺老板的胖鬼挤在最前面,脸贴在改革办大门透明的符文屏障上,压得五官变形,声音透过屏障传进来,闷闷的,但尖得刺耳,“是不是被你们吞了!我攒了三百年啊!三百年!”
他身后,一个瘦高个鬼魂跳起来喊:“功德宝崩了!地府要完了!钱都没了!”
“放屁!”另一个鬼吼回去,“是系统升级!公告说了!”
“升级?骗鬼呢!”瘦高个扭头怼,“早不升晚不升,偏偏这时候升?崔判官早说了,这玩意儿本来就有问题!”
陈卷眉头皱起来。
崔判官。崔珏。
这老狐狸人都跑了,名字还阴魂不散。
楼下,牛头和马面带着一队阴兵,正努力维持秩序。牛头被马面搀着——整张脸绿得发光,额角那圈紫色药膏下面,绿光一窜一窜,每窜一下他脸上横肉就抽一下——但还在扯着嗓子喊:“大家别慌!系统升级!暂时不能用!功德点都在服务器里,丢不了!”
声音因为疼而发颤,听着更没说服力。
“丢不了?”胖店主鬼猛地转身,手指差点戳到牛头鼻子上,“那你现在给我取出来!取啊!取出来我立马走!”
牛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不是不想说,是疼的。陈卷看见他额头那根角的角根处,药膏“噗”地崩开一道小口子,一丝绿气飘出来。牛头整个人弓了一下,全靠马面架着才没倒。
马面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急的。他一手架着牛头,一手握着镰刀柄,往前踏了半步,声音吼出来:“都安静!阎君陛下有令,扰乱秩序者严惩不贷!”
这话平时管用。现在?
屁用没有。
“阎君?”鬼群里不知谁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阎君怎么不出来说话?是不是你们改革办自己搞砸了,现在捂不住了?”
“就是!陈卷呢?陈卷跑哪去了?是不是卷钱跑了?”
陈卷在二楼窗户边,听得清清楚楚。
他嘴角抽了抽。
卷钱跑路?我倒是想。可地府这破地方,功德点全是数字,我往哪卷?卷一串代码跑路吗?
心里吐槽归吐槽,但他知道,不能再躲了。
“秋云,”陈卷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调子,甚至有点过于平静,“记录:卯时三刻,因功德宝停摆引发群体性事件,参与鬼数约三百,情绪激动,谣言传播。处置人:陈卷。”
说完,他转身,一瘸一拐地往楼梯口走。
“主任,”秋云在后面叫住他,“您的……袖子。”
陈卷低头,看了看拖在地上的半截官袍袖子。
他弯腰,抓住那截布料,用力一扯。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把扯下来的破布团了团,塞进怀里——说不定等会儿能当绷带用。然后露出只剩半截、线头参差的左臂,朝秋云咧嘴笑了笑:“现在行了。”
下楼。
推开改革办侧门——正门被堵死了——陈卷走进广场。
嘈杂声瞬间把他吞没。
几百个鬼魂同时转头看他,眼神里的情绪乱七八糟:有愤怒,有期待,有怀疑,还有纯粹的凑热闹。空气里飘着忘川河特有的淤泥腥味,混着鬼魂身上各种陈年旧物的气息——纸灰、香火、霉变的布料,还有一点……铁锈似的魂血味。
陈卷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到一半,被冷风呛得咳了两声。
“陈顾问!”胖店主鬼第一个冲过来,差点撞到他身上,“你可算出来了!我的功德点——”
“这位鬼友,”陈卷抬手,不是挡,是做了个“稍等”的手势,同时往后退了半步——脚踝疼,他得保持安全距离,“有话好说。别激动。功德点没事,就是系统升级,暂时冻结。”
他说着,脑子里那台破收音机开始自动播放预案台词:「保持冷静,语气平和,重复官方口径,避免刺激……」
“升级?”胖店主鬼眼眶发绿——这是鬼魂情绪激动时的特征,“升级为什么不能提前通知?为什么非要现在升?我店里今天进货,货款还没付!货主就在那边等着!”他手指向鬼群外围,一个扛着大箱子的壮实鬼魂正冷眼往这边看。
陈卷张了张嘴。
他能说什么?说“不好意思,我们被黑客攻击了,不停机整个地府金融系统就要炸”?那只会更乱。
“技术原因。”他最后憋出四个字,干巴巴的。
“技术原因?”瘦高个鬼挤过来,脸上挂着那种“我早就知道”的讥笑,“陈顾问,别糊弄鬼了。崔判官早就说过,你们这功德宝步子迈太大,底层架构有问题,迟早出事。现在应验了吧?”
陈卷盯着他。
这鬼有点眼熟。不是长相,是那种语气——太像崔珏平时开会时阴阳怪气的调调。而且他袖口……
陈卷眯起眼。
瘦高个穿着普通鬼民的粗布袍,但袖口处,有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纹。绣的好像是……彼岸花?
陈卷心里咯噔一下。
他记得崔珏一党的判官袍上,都有类似的纹样。虽然规格不同,但风格一样。
“崔判官?”陈卷故意重复,声音抬高,让周围鬼都能听见,“哪位崔判官?崔珏崔大人?”
瘦高个眼神闪烁了一下,但马上挺直腰杆:“对!崔大人早就指出你们的问题了!现在怎么样?功德宝瘫了,大家功德点都用不了,地府日常运转全停!这就是你们革新的结果?”
周围鬼群骚动起来。
“对啊!买卖做不了,工钱结不了,连孟婆汤馆都只收现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