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推开改革办侧门时,脑子里还在盘算时间。
十二个时辰——不对,刚才在广场耽误了至少半个时辰,现在只剩十一个半了。
他左脚刚迈出门槛,脚踝就传来一阵刺痛,疼得他“嘶”了一声,整个人往旁边歪了歪,差点撞上门框。
“主任小心。”秋云在后面扶了他一把。
陈卷摆摆手,站稳。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烂的官袍——左边袖子彻底没了,露出半截胳膊,线头参差,像被狗啃过。右边袖子还算完整,但下摆从膝盖裂到脚踝,风一吹就飘。
“秋云,”陈卷说,声音还是哑的,“你去技术室,盯着老张那边进度。我去看看牛哥,然后……”
话没说完。
一个阴兵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脚步慌得差点摔一跤。
“主任!”年轻阴兵脸都白了——鬼魂的脸白起来特别瘆人,“外、外面又闹起来了!”
陈卷太阳穴突突跳:“又怎么了?不是刚安抚完吗?”
“不是广场那边,”阴兵喘着气,“是谣言!新的谣言!”
“什么谣言?”
阴兵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透着荒唐:“有鬼说……说在忘川河边看见崔判官了。说他身边跟着几个穿白袍的、发金光的人影,正在河边画符布阵,要……要引天河水淹地府!”
陈卷愣了两秒。
然后笑了。
不是好笑,是那种“你们TM能不能编点靠谱的”的笑。
“白袍金光?天使?”陈卷揉了揉太阳穴,“崔珏跟鸟人混一块了?还引天河水淹地府?忘川河本来就是地府的,淹个屁?”
“可、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阴兵结巴,“说看见的人是个老摆渡鬼,在忘川河撑了三百年船,眼神好使……”
陈卷不笑了。
老摆渡鬼。眼神好使。
如果真是崔珏旧部安排的“目击者”,那这谣言就不是空穴来风。是在为下一步行动造势?还是纯粹搅浑水?
“知道了。”陈卷说,声音沉下来,“让巡逻队加强河边警戒,但别大张旗鼓。看到可疑的,先盯着,别动手。”
“是!”
阴兵跑了。
陈卷站在原地,脚踝疼,嗓子干,脑子乱。
十一个半时辰。崔珏下落不明。谣言升级。牛头伤重。恶意代码清不完。
他感觉自己像个消防员,拎着个破水桶,面对八处同时起火,桶里还没水。
“主任,”秋云轻声说,“还去看牛头大人吗?”
“去。”陈卷咬咬牙,“耽误不了几分钟。”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往急救室走。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两边办公室门都关着,平时该有的灵犀通提示音、判官们讨论的声音,全没了。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还有官袍破布拖地的“沙沙”声。
像走在什么废墟里。
急救室在走廊最里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牛头压抑的闷哼,还有孟婆那干巴巴的、像念说明书一样的声音。
“魂核稳固散,口服,一日三次。一口价八百点。现金还是记账?”
陈卷推门进去。
牛头瘫在一张临时搬来的石床上——说是床,其实就是两块青石板拼的,上面铺了层薄褥子。整张脸绿得发黑,额头上那根角,角根处糊着的紫色药膏又崩开了一道口子,浓郁的绿光从里面往外窜,一窜一窜,每窜一下,牛头脸上的横肉就跟着抽搐一下。
马面半跪在旁边,用一块湿毛巾给他擦脑门。毛巾已经绿得发黑,散发出一股混合汗臭、药味和铁锈腥气的怪味。
孟婆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个陶罐,另一只手拿着木勺,正从罐里舀出黏糊糊的紫色药膏,往牛头角根上糊。她动作不快,但稳得吓人,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好像不是在敷药,是在给陶器上釉。
“记账!”陈卷走过去,看着牛头的惨状,牙根发酸,“记在崔珏部门特别经费账上!回头我打报告,就说崔珏负隅顽抗,打伤我地府高级阴神,医疗费、营养费、误工费,全算他头上!”
牛头听见声音,努力睁开半闭的眼睛,眼白里全是血丝。
“老大……”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木头,“别……太贵了……俺皮厚……扛得住……”
“扛个屁!”陈卷打断他,伸手想拍牛头肩膀,手举到一半,看见牛头肩膀上还有一道被圣光灼烧的焦黑伤口,又硬生生收回来,“贵也得治!等你好了,给我打三百年白工抵债。”
牛头想咧嘴笑,结果嘴角刚扯开,额角绿光猛地炸亮一瞬,疼得他整张脸扭曲,倒抽一口凉气。
孟婆眼皮都没抬,继续糊药膏。“八百点,记账。另外,他魂核被外来能量侵蚀,需要‘定魂汤’辅助稳固,防止溃散。一碗二百点,一天三碗,连服七天。总计四千七百点。现金还是记账?”
陈卷感觉心脏停跳了一拍。
四千七百点。
加上早上阎王画的那五千点饼,他今天光债务就破万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记账。”
孟婆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用一根炭笔在上面划拉了两下,然后撕下一页,递给陈卷。“签字,按手印。拒付后果自负。”
陈卷接过那张纸,看都没看,直接塞进怀里——反正债多不愁。他转身看向马面:“牛哥情况怎么样?”
马面眼睛通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哭过。“疼,一直疼。孟婆前辈说,那‘潮信’信号跟他的魂核绑定了,信号不停,疼就不会停。药膏只能缓解,治不了根。”
陈卷心里一沉。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牛头。
牛头疼得眼睛都睁不开,但咬着牙,硬是一声不吭。只有额角那窜动的绿光,和偶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拉风箱一样的喘气声,暴露着他的痛苦。
“老大……”牛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俺……俺好像能‘看’到一点……”
“看到什么?”
“就……那股拽着俺角疼的劲儿……”牛头闭着眼,整张脸因为用力而扭曲,“它……它不是一条直线……它在往……往一个地方聚……像……像漩涡……”
陈卷心里一动。“聚到哪里?哪个方向?”
牛头抬起右手,手指哆嗦着,指向西边——“忘川河下游……古渡口……那边……”
古渡口。
崔珏逃跑的方向。
“潮信”信号汇聚的地方。
陈卷摸向怀里,铜镜框烫得惊人。他掏出来,镜框边缘的古老纹路上,正浮现出极淡的、仿佛用火焰灼刻出来的小字:
【代价已付,因果自担。】
字迹一闪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陈卷愣住。
代价?什么代价?谁付的?
他盯着镜框,镜框安静地躺在他手心,除了烫,没有任何异常。刚才那行字,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主任!”门口传来老张的声音,带着哭腔,“您快去技术室吧!出事了!”
陈卷把镜框塞回怀里,烫意烙在胸口皮肤上,像块烧红的炭。他看了一眼牛头,又看了一眼孟婆。“麻烦您了,孟婆前辈。”
孟婆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继续糊药膏。
陈卷转身,一瘸一拐地跟着老张往外走。
脚踝疼得厉害,他走得很慢。官袍下摆刚才摔倒时撕裂的那道口子,这时候挂在了走廊边一个灭火器箱的把手上,他往前一走,“刺啦”一声,口子又扯大了半尺。
陈卷低头看了看,没吱声。
算了。反正这官袍也救不回来了。回头看看能不能走“因公损毁”报销流程。
技术室在二楼西头,一间不大的屋子,平时就挤,现在更乱。七八个技术判官围着中央那块最大的屏幕——屏幕是好的,但上面显示的东西让人头皮发麻。
密密麻麻的列表。每一行都是一个“灵犀通”设备编号,后面跟着状态:【感染】。
列表长得看不到头,还在往下滚动。
“主任,”一个年轻技术判官看见陈卷,差点哭出来,“八万个……全是感染状态。我们试了自动清除脚本,但恶意代码会变异,杀不干净!”
老张秃顶上的汗珠子滚下来,滴在操作台上,滋啦一声。“主任,我们算过了。就算用最快的方案,一天最多清两千台。八万台……得四十天。”
陈卷感觉喉咙发干。
四十天。阎王只给了七天。
“没有别的办法?”他问,声音有点飘。
“有……”老张推了推眼镜,眼神躲闪,“理论上……如果能让恶意代码‘自毁’。它们内部应该有自毁机制,否则占用用户设备资源太久,会被发现。”
“怎么触发自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