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时后)
陈卷觉得自己的眼皮重得像是挂了两个秤砣。
他坐在改革办二楼的小会议室里——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个杂物间清出来的,桌子瘸了一条腿,用旧档案垫着。墙上挂钟的指针指向丑时三刻,凌晨两点四十五。
地府的夜没什么星光,窗外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灰黑,只有远处忘川河面偶尔泛起一点暗红色的反光,像怪兽睡觉时半睁的眼。
“主任,喝茶。”
秋云递过来一个杯子。杯子里飘着几片碎茶叶,水是温的——饮水机烧不了开水,这是用符篆加热的,温度刚好能泡开茶渣,但泡不出茶味。
陈卷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满嘴碎渣,苦涩。
他咽下去,感觉那口苦水顺着喉咙往下爬,爬到胃里,然后停在某个地方,开始隐隐作痛。
饿的。从昨天早上到现在,他就啃了半块发霉馒头。
“老张那边怎么样了?”陈卷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还在尝试仿造指令。”秋云翻开记录板,“进度……不太乐观。恶意代码的加密结构比预想的复杂,仿造指令需要破解三层嵌套符文,老张说至少还要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陈卷算了一下。追踪服务器要三个时辰(现在应该还剩一个多时辰),仿造指令要两个时辰,加起来……备份库攻击发动前,他们可能刚好忙完,也可能刚好错过。
就像赶火车,你跑到站台时,车刚开走。
那种感觉。
他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子里的那台破收音机又开始滋啦滋啦转,但转得很慢,像电池快没电了。
“牛哥呢?”陈卷又问。
“孟婆前辈用了‘定魂汤’,暂时稳住了。但绿光还在往外渗,只是渗得慢了点。”秋云顿了顿,“马面大人一直守着,没合眼。”
陈卷点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马面不会合眼。就像他知道,如果躺在那里的是自己,老张大概也不会合眼。
有些事儿,不用说出来。
会议室门被推开,老张走了进来。
秃顶在昏暗灯光下油亮亮的,全是汗。眼镜片后面,眼睛红得像兔子——不是哭的,是盯屏幕盯的。
“主任,”老张开口,声音干涩,“有点……新情况。”
陈卷坐直了点:“服务器找到了?”
“还没。但……”老张走过来,把手里一个巴掌大小的玉板放在桌上,“我们监测到,那个指挥服务器……在十五分钟前,向外发送了一条加密指令。”
“发给谁?”
“不知道。指令是广播式的,覆盖了整个地府区域。内容……我们破译了一部分。”老张手指在玉板上划了一下,玉板表面亮起微光,浮现出几行扭曲的符文,“翻译过来大概是……‘通道已确认,按计划进入第二阶段’。”
通道。
陈卷心里咯噔一下。
“还有,”老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条指令的加密特征……和我们之前截获的攻击备份库的信号,相似度99%。基本可以确定,是同一个指挥系统发出的。”
同一个系统。
也就是说,控制八万恶意代码的人,和要攻击备份库的人,是同一批。
或者至少,是同一个老板雇的。
陈卷盯着玉板上的符文,感觉胸口那块铜镜框又开始发烫。
咚。咚。咚。
有节奏的,持续的烫。
像在催促。
“通道……”陈卷喃喃,“什么通道?通往哪儿的?”
“不知道。”老张摇头,“但指令里提到了一个词……‘文书阁’。”
文书阁。
陈卷猛地站起来,动作太猛,瘸了的那只脚踝传来一阵刺痛,疼得他“嘶”了一声,差点又坐回去。
他扶着桌子站稳,脑子里那台破收音机突然不滋啦了,开始清晰播放:
「文书阁旧址……密道……备份库……」
「他们说的通道,是不是就是那条密道?」
「如果密道已经泄露……」
他抓起桌上那个独立通讯用的灵犀通——这东西不联网,靠的是地府内部的短波符文通讯,功德宝停摆不影响它——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之前小判截获的那条攻击预警。
【目标:’生死簿·备份数据库’】
【方式:’物理渗透’】
【预计发动时间:12时辰内】
【信号源残留坐标:地府内部,[文书阁旧址]区域】
【信号源已自毁。】
物理渗透。文书阁旧址。
通道。
所有碎片,啪一声,在脑子里拼上了。
“他们要从文书阁的密道进去,”陈卷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在桌上,“攻击备份库。而且他们知道密道的位置,甚至可能……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
老张脸白了:“那、那我们还去吗?”
“去。”陈卷说,“但得换种去法。”
他转身,看向秋云:“记录。制定新计划,代号……‘请君入瓮’。”
秋云的笔尖落在玉板上。
就在这时——
“嘀嘀。”
陈卷手里的灵犀通,突然响了。
不是通讯请求,是一条加密信息。发件人一栏,显示着三个字:
【幽冥散人】
陈卷愣了一下。
幽冥散人?谁?
他没听说过这个代号。地府的花名册里没有,天庭的联络表里也没有,西方那边……更不可能。
他点开信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
一张手绘的、线条简单但极其精准的地图。地图上标注了地府几个关键基础设施的位置:轮回司、功德宝数据中心、忘川河主干闸门……还有,生死簿备份库。
而在文书阁旧址和备份库之间,画着一条细细的、蜿蜒的线。
线旁边有小字标注:【早期基建密道,建于唐,废于明,入口隐蔽,出口位于备份库外围警戒区东北角,直线距离三十丈。】
地图最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内鬼未清,通道恐已泄露。慎用。】
陈卷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笑了。
不是好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主任?”秋云看着他。
陈卷把灵犀通递过去:“看看。”
秋云接过,看了几眼,眉头皱起来:“这张地图……画得很专业。早期基建图纸属于机密档案,一般人接触不到。”
“所以这个‘幽冥散人’,要么是地府高层,要么是能接触到高层的人。”陈卷说,“而且他(她)知道内鬼的事,还知道通道可能泄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