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珏站在大殿中央,没跪,但背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挺直了。他穿着囚衣,头发散乱,山羊胡耷拉着,眼睛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阎王高坐御案之后,手里拿着老张刚刚通过加急通道呈上来的数据玉板,正看着。案头只点了一盏青灯,火苗跳动,把他半边脸映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玉板被轻轻放下的声音。
“陈爱卿,”阎王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青石板上,“说说吧。从古渡口,到备份库。”
陈卷吸了口气,往前半步。他官袍破烂,浑身湿了又干留下的泥印子,脸上还有擦伤,形象实在谈不上威严。但他腰杆挺得笔直——主要是饿得有点发昏,不挺直怕站不稳。
“回陛下。”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因为疲惫和缺水而沙哑,“臣等奉命追查‘潮信’信号,于古渡口破坏‘水光之门’基石,击退天使投影。后信号转向,引至幽冥渡镇河钟,臣等合力将其破坏,阻止钟鸣。其间,牛头阴帅为‘潮信’所伤,魂核受蚀,至今未愈。”
他顿了顿,肚子里又是一阵咕噜。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殿里,前排几个耳朵尖的判官肯定听见了。
“随后,崔珏判官通过其旧部崔明,于八万‘灵犀通’中植入后门,发动‘数据洪流’攻击。臣不得已,启动‘涅槃协议’,保‘功德宝’核心不失。协议执行期间,截获敌方将攻击‘生死簿’备份库之预警,遂将计就计,于文书阁密道设伏。”
他看了一眼跪着的吴判官:“伏击过程中,吴判官临阵反水,示警并供述:西方真实目标,乃在备份库植入‘污染源’,旨在彻底扰乱轮回数据。臣等随即突入备份库核心,当场制止其弟子文柏——”他指了指被押着的文柏,“——执行植入。污染源已被清除,备份核心无恙。”
汇报完了。简练,但该说的都说了。
陈卷等着。殿里更静了。
阎王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嗒,嗒,嗒。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尖上。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先落在崔珏身上。
“崔珏。”
崔珏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你所谓‘借力打力’,‘拨乱反正’,”阎王的声音还是那样,听不出喜怒,但殿里的温度好像又低了几度,“便是借西方之力,乱我地府之正?你可知他们所欲何为?”
崔珏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风箱。他看看阎王,又看看被押着的文柏,再看看吴判官,最后目光落在陈卷身上,那个穿着破烂官袍、站得却像根钉子一样的年轻人。
吴判官之前已经在偏殿交代了很多。那些计划,那些交易,那些连他崔珏自己都不知道的、更深层的目的……
“老臣……”崔珏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老臣……糊涂……只以为……他们是盟友……是助我……拨乱……”
“盟友?”阎王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青灯的光终于照全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怒容,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失望,“好一个‘根除’计划。觊觎我轮回根本,欲断我香火根基,其心可诛。崔珏,你修行万年,读遍阴律,却成了他人手中最利的那把刀。险些,酿成塌天大祸。”
“刀”字出口的瞬间,崔珏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
不是肉体上的,是某种支撑了他几千年的东西,碎了。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神里的偏执和狂热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空洞和死灰。
他看着阎王,嘴唇哆嗦着,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几个字:
“老臣……罪该……万死……”
说完,他闭上了眼。两行浑浊的液体,从眼角慢慢渗出来,顺着深刻的皱纹流下去。
不是哭。是某种信念彻底崩塌后,魂体自然而然溢出的残渣。
殿上响起低低的、压抑的吸气声。几个和崔珏同期或者有过交情的老判官,都不忍地别开了脸。
陈卷看着崔珏的样子,心里没有多少快意,反而有点发冷。一个执迷于自己“正道”的疯子,被更聪明的疯子利用了,最终发现自己所谓的理想,不过是别人棋盘上最可笑的一步棋。
比单纯的坏,更让人心底发寒。
“陈爱卿。”阎王的目光转向陈卷。
“臣在。”陈卷收敛心神。
“技术司从俘虏终端恢复的数据,与吴判官供述相互印证。”阎王拿起那块玉板,“指向一个代号——‘牧羊人’。此乃西方在我地府,最高级别之潜伏协调者。崔珏一党,不过是被其驱使的卒子。对此,你有何看法?”
终于点到正题了。
陈卷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到一半,被干疼的嗓子眼噎了一下,咳了两声才缓过来:“陛下,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功德宝’,稳定人心,同时全力揪出这个‘牧羊人’。此人不除,地府永无宁日。技术司已初步锁定其指挥服务器特征,正在追查。”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臣在行动中注意到,协助臣调用‘功德宝’算力、执行古老协议的小判系统,其权限来源异常,协议代码加密层级极高,似有……非正规升级痕迹。此事,或与‘牧羊人’之技术渗透有关联。”
阎王听了,不置可否,只是手指又敲了敲桌面。
“爱卿所言,甚合朕意。”他缓缓道,“崔珏一党,交由律刑司严加审理,务必挖净其党羽。技术恢复之事,全权托付于你。至于‘牧羊人’……”
他目光抬起,缓缓扫过殿下众臣。那些穿着各色官袍的身影,有的低头,有的肃立,有的眼神闪烁。他的目光在几个平时寡言少语、或与周洪交往甚密的老臣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朕自有计较。”
这话说得轻,但殿里所有人都感觉后颈一凉。
孙悟空在旁边站了半天,早就无聊了,这时候忍不住插嘴:“老板,听这意思,就是个藏在阴沟里的老鼠嘛!要不要俺老孙去西方走一趟,把那个什么派系的老巢给掀了?一了百了,省得麻烦!”
阎王看向孙悟空,脸上似乎有极淡的一丝松动:“大圣稍安。此事牵扯甚广,非一棒可解。需从长计议。眼下,”他收回目光,重新变得深沉,“先安内。”
“安内……”孙悟空挠挠头,嘀咕,“安内不就是抓老鼠么……”
没人接他话。
阎王又交代了几句善后事宜,便宣布散朝。
陈卷随着人流往外走。精神一松懈,疲惫和饥饿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腿肚子发软,眼前也有点发花。下殿前那几十级青石台阶时,他脚下一个没留神,踩到了自己破烂的官袍下摆。
“哎——”
他整个人向前一倾,眼看着就要来个标准的“五体投地”。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枯瘦,但异常稳,一把抓住了他的肘部,帮他稳住了身形。
陈卷惊魂未定地扭头。
是站在他斜后方的一位老判官。年纪看起来比崔珏还大,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苟。陈卷记得他,好像是掌管某个陈旧档案馆的,姓钟?平时朝会上几乎不发言,像个背景板。
老判官扶稳他后,立刻松开了手,低着头,声音又轻又快,几乎像一阵耳语:“陈顾问,小心台阶。”
说完,也不等陈卷回应,便加快脚步,低着头汇入离去的人流,很快消失在殿外的阴影里。
陈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的方向,摸了摸刚刚被扶过的肘部。
那手劲……可不像是整天翻故纸堆的老学究该有的。
他正愣神,秋云从后面跟上来,低声说:“主任,改革办那边,老张判官急讯,说是有重要发现,关于……服务器追踪的。”
陈卷甩甩头,把刚才那点异样感暂时压下。
“知道了,回去再说。”
他抬脚,继续往下走。破烂的官袍拖在台阶上,发出窣窣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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