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觉得自己的屁股快要不是自己的了。
不是形容词，是物理意义上的。这辆号称“地府特勤豪华监控车”的玩意儿，座椅硬得跟阎王殿前的青石板有一拼，还是那种被鬼踩了五百年的、包浆都磨没了的石板。他坐在副驾驶，每颠一下，尾椎骨就跟座椅来一次亲密接触，咯得他龇牙咧嘴。
更要命的是冷。
“豪华监控车，”陈卷搓着手，往掌心哈气，白雾在昏暗的车厢里一团一团飘，“一天三百功德点的租金，暖气是选配？得加钱？”
驾驶座上，技术老张正撅着屁股，脑袋埋在仪表盘下面，手里捏着把改锥，秃顶在车内惨白的应急灯下反着油光。他头也不抬，声音闷闷地从下面传出来：“主任，合同上写了，‘基础款，空调系统需额外购买流量包’。”
“流量包？”陈卷觉得自己嗓子眼有点发甜，可能是气出来的，“空调要流量包？它是在线吹风吗？吹的是忘川河5G网络新风？”
老张从仪表盘下面钻出来，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全是灰：“不是，是……哎，解释起来麻烦。反正就是，开暖气每分钟扣0.5点，暖风强度分三档，高档加钱。咱们经费……”
“停。”陈卷抬手打断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到一半，被车里那股混合了灰尘、机油和某种疑似腐烂食物残渣的味道呛得咳了两声，“不开，我扛得住。三百点一天已经够肉疼了，再开暖气，回去报销单我都不知道怎么写——‘因公监控产生的舒适度增强费用’？”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官袍。左边袖子彻底没了，右袖子从肘部裂到袖口，下摆从膝盖撕到脚踝，一走路就跟拖把似的。这形象，跟“豪华监控”四个字不能说毫无关系，只能说背道而驰。
脚踝还在隐隐作痛。刚才下车时没留神，又崴了一下。
“设备怎么样？”陈卷问，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租金和伤痛上挪开。
老张终于坐直了身子，指了指仪表盘上那几个闪烁的屏幕。屏幕不大，也就平板电脑大小，画面时不时跳一下，雪花滋啦滋啦的。其中一块屏幕上显示着地图，一个红点正在缓慢移动——那是孙悟空的定位。
“信号干扰很强，”老张擦了擦秃顶上的汗，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了几下，“雾都那边，尤其是白象寺附近，地脉磁场紊乱，还有……说不清的愿力残留。咱们这套伪装天线，”他指了指车顶那个看起来像收音机天线的玩意儿，“最多撑十分钟。十分钟后，要么信号断，要么被反向追踪。”
陈卷盯着那个红点。红点已经停在了白象寺后山的位置，不动了。
“猴哥进去了？”他问，声音压低了些。
“应该是。”老张调出另一个窗口，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波形图，“生命体征监测正常，环境扫描……呃，有大量灰尘反馈，还有蜘蛛网。大圣好像正在清理前进路线上的障碍物。”
陈卷想象了一下孙悟空用金箍棒捅蜘蛛网的画面，嘴角抽了抽。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设备低沉的嗡嗡声，还有窗外偶尔呼啸而过的阴风。这车停的位置很刁钻，在雾都市郊一个废弃工厂的围墙后面，四周荒草丛生，远处能看到白象寺那模糊的轮廓，在夜雾里像蹲着的巨兽。
陈卷肚子叫了一声。
悠长，响亮，在密闭的车厢里带着回音。
老张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
陈卷面不改色，伸手在官袍口袋里摸索。摸了半天，摸出半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油纸都脆了，一碰就碎成渣，露出里面黑褐色、板结成一块的玩意儿——是昨天那半块霉饼干的剩余部分。
他看着这玩意儿，犹豫了三秒。
胃里空得发疼，连带脑子都有点发昏。从昨天到现在，他就吃了半块这玩意儿，还因此腹泻三趟，差点虚脱。
但饿是真的饿。
他掰了一小块，指甲盖大小，塞进嘴里。
干嚼。
又干又硬，像在嚼掺了沙子的木头渣子。那股哈喇味和霉味再次在口腔里爆炸，他整张脸皱成一团，强迫自己用口水润了润，梗着脖子咽下去。
那感觉，像吞了块碎瓷片，从喉咙一路刮到胃里。
“主任，”老张忽然开口，声音有点紧张，“有动静了。”
陈卷立刻把剩下的霉饼干胡乱包好塞回口袋，凑到屏幕前。
其中一个窗口跳出了音频波形，滋滋的电流声里，夹杂着孙悟空压得极低的声音，还带着点……不耐烦？
“……小陈陈，俺进来了。这地方灰真厚，跟俺老孙五百年没打扫的花果山水帘洞有一拼。地上积的灰能埋脚脖子，墙上挂的蜘蛛网都结成团了，俺刚捅破一个，里面窜出来一窝小蜘蛛，跑得还挺快。”
陈卷拿起通讯器，压低声音：“猴哥，重点不是卫生。找到服务器没？”
通讯器里安静了两秒，只有沙沙的杂音。
然后孙悟空的声音传来，这次清晰了点：“找到了，在地下室。门锁着，不过难不住俺。就是里面有个老头在看守，坐在椅子上，面前是台大电脑，屏幕上全是乱码，跳得飞快。他正在敲键盘，表情挺严肃，好像在删东西。”
陈卷心里一紧。
老张已经扑到了操作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另一个屏幕上，数据流开始疯狂滚动。
“数据销毁进程确认，”老张声音发干，“强度……很高。对方在全力清空服务器。主任，必须立刻让大圣把硬盘插上去，我们的对抗程序才能启动！”
陈卷对着通讯器：“猴哥，听到没？老头在删数据！把你手里那个黑色小方块——就老张给你的那个——插到服务器后面的USB口上，随便哪个口都行！快！”
“得嘞！”孙悟空应了一声，通讯器里传来极轻微的、像是金属摩擦又像是门轴转动的声音。
然后又是安静。
只有设备嗡嗡声，还有陈卷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在肋骨上。
他盯着屏幕，那个代表孙悟空的红点在地下室位置微微闪烁。老张面前的波形图上，一条红色的曲线正在疯狂飙升——那是数据销毁的进度。
“30%……40%……”老张喃喃道，秃顶上的汗珠滚下来，滴在键盘上，他顾不上擦，“太快了，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分钟，核心数据就全没了。”
陈卷感觉手心在冒汗。他攥紧了通讯器，指节发白。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每一秒都像在烂泥里拔脚，又沉又慢。
陈卷脑子里那台破收音机开始滋啦滋啦转：
「三分钟……三百点一天的租车费……暖气流量包……如果数据没拿到，这些钱全打水漂……报销单怎么写？‘因公潜入行动失败产生的无效监控费用’？阎王会不会让我自掏腰包……」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专注。
“猴哥？”他对着通讯器，声音压得更低，“怎么样了？”
没有回应。
只有沙沙的杂音。
陈卷心里咯噔一下。
“信号干扰加剧，”老张的声音带着哭腔，“伪装天线到极限了！主任，最多再撑一分钟！一分钟后不断也得断！”
操。
陈卷感觉自己的胃开始抽搐，这次不是饿，是紧张的。
他盯着屏幕，那个红点还在闪烁，但音频波形一片死寂。
就在他以为要完蛋的时候——
通讯器里突然传来孙悟空的声音，带着点喘，但语速很快：
“插上去了！那老头刚才突然抬头，好像察觉了，俺赶紧变了个蚊子叮他后颈，他吃痛去拍，俺就溜过去把方块插上了！现在咋整？”
陈卷差点喊出来。
他强压住激动，看向老张。
老张已经扑到了主控屏幕前，手指敲得几乎出现残影。屏幕上，那条疯狂飙升的红色曲线猛地一顿，然后……
开始极其缓慢地、几乎是蠕动着往上涨。
“对抗程序启动了！”老张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连接成功！拷贝开始！我们的程序在跟对方的删除进程抢数据！现在进度……5%……8%……”
慢。
但还是有进度。
陈卷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到一半，突然觉得小腹一阵熟悉的绞痛。
不是吧？
又来？
他脸色一变，下意识夹紧腿。
肚子里叽里咕噜一阵乱响，比刚才那声悠长的肠鸣音更急促，更……澎湃。
老张扭头看了他一眼。
陈卷面无表情，努力维持坐姿，但额头上冷汗已经冒出来了。
“主任，”老张小声说，“您要是……车后面有便携式……呃……”
“不用。”陈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咬牙忍着，“数据要紧。”
他一边忍着腹痛，一边盯着屏幕上的拷贝进度：15%……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