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劈开雾都郊区凌晨的浓雾，像把钝刀子割一块发霉的灰布。
陈卷靠在副驾驶椅背上，感觉脊椎骨每一节都在哀嚎。这破车的减震系统大概五百年前就殉职了。他闭上眼，脑子里那台收音机滋啦滋啦转，转了半天，停在一个频道上：
「硬盘……烫手……」
「丢了百分之七……」
「会不会是截流？」
他猛地睁开眼。
不对。这怀疑没道理。服务器都烧成那样了，自毁程序是全盘清除，要截流也得有外部设备——可猴哥进去时只有那老头，老头看着不像技术员。
但万一呢？
陈卷坐直了点，伸手去摸怀里。硬盘还在。他手指碰到另一样东西，硬的，凉的。是那片黑色鳞片。孙悟空刚才还给他了，说“这玩意儿屁用没有，还硌得慌”。
“猴哥。”陈卷扭头。
孙悟空瘫在后座，金箍棒靠在旁边，棒尾随着车子颠簸一下一下敲着车底板，咚，咚，咚。他正挠后脖颈，挠得嘶嘶哈哈。
“嗯？”孙悟空头也不抬。
“你拔硬盘的时候，”陈卷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随口一问，“除了烫，有没有觉得……哪儿不对劲？比如，有没有别的光？或者听见什么声儿？除了服务器烧糊的味。”
孙悟空停下挠痒的动作，想了想。
“光？屏幕都黑了，哪来的光。声儿……”他挠挠脸，“哦对，那老头喘气声挺大，跟拉风箱似的，吓的。别的没了。”他忽然瞪眼，“小陈陈，你啥意思？怀疑俺老孙私吞数据？”
“不是不是。”陈卷赶紧摆手，官袍右边那半截破袖子跟着晃，“我就……职业病。总觉着太顺了。”
“顺个屁！”孙悟空坐直身子，“俺变蚊子钻通风管，进去那地下室，灰厚得能种庄稼！还有那蜘蛛网——好家伙，碗口大的蜘蛛！要不是俺急着干活，非得抓几只回去泡酒！”
老张在驾驶座上小声插嘴：“大圣，蜘蛛泡酒治什么？”
“管它治什么，泡了再说！”孙悟空一挥手，又去挠后颈，“哎哟，这包越来越痒……那破观测站的蚊子真他娘毒！连俺变的蚊子都叮！你看！”
他扭过脖子给陈卷看。后颈上确实有个红疙瘩，不大，但肿得发亮，周围一圈皮肤都红了。
陈卷凑近看了看，乐了：“哈哈，猴哥，这包……是你自己叮的吧？你变的蚊子叮了老头，老头一巴掌拍过来，蚊子死了，但叮咬的‘因果’还在你身上啊。”
孙悟空愣了两秒，然后骂了句特别脏的脏话。
“你们地府的蚊子是不是都修炼过？”孙悟空咬牙切齿，“专克变化之术？”
“地府特产，阴阳两界通杀。”陈卷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小瓶子。墨绿色，拇指大，瓶身贴着张手写标签，字歪歪扭扭：【孟婆清凉油，活血化瘀，消肿止痒。售价：二百功德点。】
他把瓶子扔给孙悟空。
孙悟空接住，拧开盖子闻了闻，眉头立刻皱成疙瘩：“这啥味儿？像薄荷掺了风油精再泡进藿香正气水！”
“孟婆独家配方。”陈卷面不改色，“专治各种不服——不是，专治各种蚊虫叮咬。涂上，凉飕飕的，立马见效。”
孙悟空狐疑地蘸了一点，抹在后颈包上。
三秒钟后。
“我操！”他整个人一激灵，“凉！凉得跟跳进冰窟窿似的！”他扭着脖子，想看看涂药的地方，姿势别扭得像落枕，“这玩意儿……真管用！就是太贵了，二百点？你们地府连清凉油都搞垄断？”
“研发成本高。”陈卷说，“孟婆亲自去阳间采的薄荷，用忘川河水蒸馏，加了十八味珍稀药材，其中一味‘寒魄草’只在奈何桥背阴处长，一百年才发一茬。”
孙悟空听得一愣一愣：“真的假的？”
“假的。”陈卷说，“其实就是普通清凉油，贴个标涨价。但你敢去孟婆摊子上说破吗？”
孙悟空想了想孟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永远掏不完的天价账单，缩了缩脖子：“……不敢。”
“所以，记账。”陈卷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封皮都快掉了，用麻绳穿着——又摸出半截炭笔，舌头舔舔笔尖，在本子上划拉：【孙悟空，清凉油一瓶，200点。】
“又记崔珏账上？”孙悟空凑过来看。
“不，这次记周洪账上。”陈卷说，“那老东西才是正主。等他落网，这些全算成‘对地府造成的直接与间接经济损失’，让他连本带利吐出来。”
老张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陈卷问。
“主任，”老张声音有点虚，“周判官……要是真落网了，他名下资产够赔吗？咱们这账单都快破两万点了。”
陈卷沉默了。
他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昏暗街景。雾都的凌晨，路灯稀稀拉拉，偶尔有早起的小贩推着三轮车吱呀呀地走过，车上盖着棉被，露出馒头包子的一角。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远处长江水汽的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不够赔，就让他打工还债。地府缺个扫厕所的，我看他挺合适。”
车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孙悟空爆发出大笑，笑得前仰后合，金箍棒哐当一声倒下来，砸在车座上。
“扫厕所！哈哈哈！让那老学究扫厕所！小陈陈，你可太损了！”
陈卷没笑。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那片鳞片。凉的。硬。边缘有点锋利，能当刀片使。
车子又颠了一下，这次特别狠，整个车像要散架。陈卷被颠得从座位上弹起半寸，官袍口袋里掉出张纸，皱巴巴的，飘到老张腿边。
老张瞥了一眼，脸有点红。
“主任，”他小声说，“那个……设备损耗清单，您还没签字。技术司催第三次了。”
陈卷睁开眼，看着车顶——顶棚绒布破了个洞，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皮。
“什么清单？”他问。
“就是……之前调用‘高敏符文探针’的损耗报告。”老张声音越来越小，“三套，押金一千五，超时使用每小时加收五十点……现在已经超时……呃，二十三个小时了。”
陈卷感觉自己太阳穴又开始跳。
他弯腰捡起那张纸。纸被揉得不成样子，上面字迹模糊，但能看清几个关键词：【探针】、【超时】、【罚款】。最下面有个数字，用红笔圈着：【累计应付：两千六百五十点。】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把纸慢慢，慢慢地，重新揉成一团，塞回口袋。
“回去再说。”他说，“等数据分析了，抓到周洪了，这些全打包，写个总报告，申请‘特别行动经费冲抵’。阎王要是批了，万事大吉。要是不批……”
他顿了顿。
“我就去他殿前打地铺，天天哭穷。看谁熬得过谁。”
老张不敢说话了，专心开车。
孙悟空在后座乐得直拍大腿：“对！就这么干！俺老孙给你助阵！到时候俺变个喇叭，天天在阎王殿门口喊：‘老板！发钱！’”
陈卷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抽了抽，居然有点想笑。
就在这时，车子拐过一个弯，驶入一条稍微热闹点的街。凌晨四点多，街边已经有早点摊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汽，油锅里炸油条的滋啦声混着豆浆的香味飘进车窗。
孙悟空鼻子抽了抽，猛地趴到车窗边。
“等等！等等！”他指着街角一个摊子，“桃子！有卖桃子的！”
陈卷顺着看去。确实有个老头推着辆板车，车上摆着几筐水果，最显眼的就是一筐桃子，粉扑扑的，看着挺新鲜。
“猴哥，”陈卷叹气，“咱们在任务中。公款不能乱用。”
“俺知道！”孙悟空说，“可俺出趟差，出生入死——虽然也没死——连个桃子都没吃上！小陈陈，你看那桃子，多水灵！阳间物价是贵，但一个桃子总不至于……”
他话没说完，老张弱弱地插了一句：“大圣，阳间现在……桃子按斤卖，一斤大概十五块。折合成地府功德点，大概……一点五到两点。”
孙悟空瞪大眼：“这么贵？！俺当年在花果山，桃子随便吃，吃到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