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时辰后）
改革办技术室应急灯亮得刺眼。
陈卷站在老张背后，感觉眼球快被屏幕光烤出膜。他眨眼，视线里全是飘动的绿色残影。
硬盘插在读器上，连着三块拼接大屏。左边瀑布般滚动的代码，中间结构化日志，右边一堆乱码——老张说是深度加密层，正在破解。
技术室挤了七八个人。孙悟空搬张椅子倒着坐，下巴搁椅背上一边啃桃子一边看。桃子是陈卷刚让白无常去买的，自掏腰包，花了十五点。
十五点。陈卷算了算，够买三碗孟婆凉茶了。
“主任，”老张忽然开口，声音干涩，“你看这个。”
他敲了下虚拟键盘，中间屏幕停住放大一段日志。
陈卷凑过去看。
对话记录。时间戳三个月前。
【甲方：关于潮汐理论在低能量位面应用，我认为你们过于激进。节点共振需要至少三个稳定锚点，而你们方案只考虑了空间锚，忽略了时间锚和因果锚。】
【乙方：时间锚波动性太大，我们无法控制。因果锚涉及轮回核心权限，我们目前没有足够数据支持。】
【甲方：数据我可以提供一部分，但需要你们开放圣光编码底层协议作为交换。这是对等讨论，不是单方面索取。】
【乙方：底层协议涉及核心机密……】
【甲方：那我们合作就到此为止。没有对等学术交流，何谈技术突破？】
对话到这里停了。
陈卷盯着“甲方”。又盯“对等讨论”、“学术交流”这几个词。
脑子里那台收音机滋啦一声：
「周洪……一个地府判官……跟西方势力讨论潮汐理论？」
「还讨价还价？」
「他图什么？」
陈卷弯腰手撑操作台，手指用力发白。
“老张，”他声音压低，“这段对话语气不对。”
“啊？”老张扭头看他。
“不是上下级命令。”陈卷盯屏幕，“是讨论。争论。甚至像两个教授吵架，一个说你的方法不行，另一个说你的数据不够。”
老张推眼镜，秃顶一层细密汗珠：“确实，语法分析显示双方用了大量条件句、假设语气和学术术语。如果是命令式会更直接。”
秋云在旁边飞快记录。
“主任，”她抬头，“需要调取周洪近十年学术发表记录吗？”
“调。”陈卷说，“重点看‘潮汐理论’、‘轮回能量周期性波动’、‘跨界愿力传导’这些关键词。”
秋云点头。
孙悟空在后面啃完桃子，把桃核手里掂掂：“这老头挺有意思啊。跟洋人吵架还吵得有来有回。”
陈卷没回头：“猴哥，你觉得一个地府判官为啥要跟西方势力吵架？”
“为啥？”孙悟空把桃核扔嘴里嚼两下呸一声吐出来，“闲得慌呗。要么就是他觉得他那一套对，洋人那一套也对，但俩人对不上急眼了。”
陈卷愣了下。他扭头看孙悟空。
孙悟空耸肩：“俺老孙在五行山下压五百年，闲着没事就琢磨人。有些人认死理。他觉得他对，你就是把刀架他脖子上他还觉得你是个SB。”
陈卷盯孙悟空三秒，转回头盯屏幕。
认死理。学术理想。为了“真理”可以背叛一切的那种……疯子。
“继续破解。”陈卷说，“把‘彼岸花计划’文件找出来。”
老张应声敲击。屏幕右侧乱码开始变化逐渐变成可读文字。
十分钟后。
“找到了。”老张声音发颤，“‘彼岸花移植计划’概要……主任你看。”
陈卷凑过去。
屏幕上一行行字跳出来：
【计划目标：通过分析‘功德宝’用户行为数据，在阳间筛选高潜力个体，建立精准推送模型，引导其信仰转向。】
【执行方式：在阳间设立文化传播节点（伪装成心理咨询、传统文化研修、冥想课程等），通过算法推荐、社群运营、线下活动，逐步植入西方信仰体系核心概念。】
【预期效果：三年内转化至少十万阳间个体，形成稳定愿力供应渠道，削弱东方神系香火根基。】
陈卷看着那些字喉咙像堵团棉花。
他张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才发出声音哑得厉害：
“这是文化渗透。”
“挖墙脚。”孙悟空在后面接一句，“还是用咱们自己数据挖。”
陈卷一拳砸操作台上。
咚闷响。操作台震了震屏幕上数据晃一下。
技术室所有人转头看他。
陈卷没管。他盯屏幕眼睛发红。
“用我们数据分析我们弱点然后精准投喂他们那一套。”他一字一顿，“这TM比直接打过来还毒。”
老张擦秃顶汗：“主任还有更吓人。”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
【轮回能量潮汐周期论】
【备注：此文件仅限编纂委员会核心成员阅览严禁外传。阅后即焚。】
下面还有行小字：
【编纂委员会成员：阎罗王（总编）、周洪（主编）、崔珏（副主编）、孟婆（顾问）……】
陈卷感觉血液一瞬间凉半截。
他盯“周洪（主编）”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主任？”老张小声叫他。
陈卷没应。他伸手手指在屏幕上那个名字上摸了摸好像要确认那是真的。
“轮回能量潮汐……”他喃喃，“地府最高机密之一。记载轮回运转底层规律什么时候能量强什么时候能量弱什么时候屏障最薄。”
他顿了顿声音轻像自言自语：
“周洪他就是编这个的人。”
技术室死寂。
只有设备散热风扇嗡嗡声还有孙悟空嚼桃核细微咔嚓声——他又从哪儿摸出个桃核？
陈卷慢慢直起身。他感觉腿有点软扶一下操作台才站稳。
脑子里那台收音机开始疯狂滋啦然后突然清晰：
「一个参与编纂最高机密的人。」
「一个知道轮回什么时候最脆弱的人。」
「他把这个卖给了西方。」
「不不是卖。」
「是‘学术交流’。」
陈卷忽然笑了。
是那种“我操TM这个世界疯了”的笑。
“所以”他说声音平静得吓人，“周洪不是被收买。他是觉得西方那套理论更先进更‘科学’所以他把我们家底掏出来跟人家讨论怎么用。”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
“就像个学霸觉得同桌解题思路更妙于是把自己家祖传秘方拿出来跟同桌一起研究怎么优化。”
老张咽口水：“主任那我们现在……”
“继续破解。”陈卷打断他，“把所有加密文件全挖出来。尤其是周洪和西方所有通讯记录还有‘备用香火炉’是什么东西。”
老张点头转身继续敲键盘。
陈卷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地府“白天”天空永远是灰蒙蒙铅色。忘川河水腥味飘进来混技术室电子设备发热焦糊味。
他伸手摸口袋想掏根烟。
摸遍所有口袋只摸出空烟盒。烟盒皱巴巴里面只剩根烟屁股滤嘴都咬烂了。
他盯那根烟屁股看两秒然后叼嘴里没点火干嚼。
烟草苦味嘴里炸开呛他咳两声。
秋云默默递过来盒火柴。
陈卷摆手：“算了抽不起。戒烟。”
他把烟屁股吐出来扔出窗外。
就在这时——
“主任！”老张突然喊一声声音尖变调，“又解出来一条！是周洪在数据销毁前发送最后指令！”
陈卷猛转身几步跨到屏幕前。
屏幕上一行字刚解出来还闪红色警示框：
【发送时间：数据销毁程序启动前5秒】
【发送对象：未知地址（加密等级：最高）】
【指令内容：启动——“备用香火炉”】
陈卷盯那行字。
“备用香火炉……”他重复一遍，“这TM又是什么玩意儿？”
老张手指键盘飞快敲击：“正在检索关联文件……等等有个加密附件文件名‘节点分布图’正在破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