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光,黄得跟得了肝炎似的,照在陈卷脸上。
“猴哥,”他扭头,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一跳,“跟我去见老板。”
孙悟空从墙边阴影里晃出来,金箍棒扛在肩上,棒子一头还沾着点雾都的灰。“走着。俺正好奇,老板打算咋收拾那老梆子。”
陈卷没接话,抬脚就往阎王殿方向走。
脚踝崴伤的地方隐隐作痛,每一步都像有根小针在里头戳。他咬牙忍着,官袍下摆那截破布拖在地上,在积了灰的青石板上划出“沙沙”的响声,在凌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路过改革办大门时,他眼角瞥见门缝里有个白色衣角闪了一下。
白无常。
陈卷脚步顿了一下,没停。心里某个地方拧了一下,又松开。不是不想带,是这次……不能带。
他继续往前走,破烂的官袍灌风,冷得他打了个哆嗦。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悠长,响亮,在空旷的走廊里带着回音。
孙悟空在后面乐了:“小陈陈,你这肚子里养了只蛤蟆?饿的吧?”
陈卷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像砖头的压缩干粮,塞进嘴里,干嚼。味道像在嚼掺了沙子的木头渣子,混着一股说不清的防腐剂味。他梗着脖子咽下去,那玩意儿顺着喉咙往下刮,刮得生疼。
“工伤特供,”他含糊道,把剩下的干粮塞回去,“提神醒脑。”
“提个屁,”孙悟空撇嘴,“俺看你是饿得眼冒金星。”
陈卷没理他。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地府凌晨的街道。店铺全关了,只有几个孤魂野鬼在路边游荡,看见他们,缩着脖子躲进阴影里。忘川河水的腥味混着阴冷的雾气,钻进鼻孔,呛得人想咳嗽。
阎王殿到了。
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在昏暗的天色下像块凝固的血痂。门前的石狮子瞪着眼,眼珠子是某种黑色的石头,反着一点惨白的光。
陈卷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
手还没碰到门环,门就“吱呀”一声,自己开了条缝。
缝里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陈卷心里咯噔一下。这架势……老板早知道他要来?
他推开门,走进去。
大殿里空旷得吓人。
几十丈高的穹顶隐在黑暗里,看不见。只有御案上点着一盏青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着,把阎王半边脸映在光明里,半边脸藏在阴影中。
阎王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块玉板,正看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陈卷走到御案前十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陛下。”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嗡嗡的。
阎王放下玉板,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很沉,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陈卷肩头一沉。
“陈爱卿,”阎王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这么晚来,有事?”
陈卷直起身,感觉后背的冷汗已经冒出来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开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回陛下,数据已全部解密。‘牧羊人’身份确认,系周洪判官。证据确凿。”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整理好的汇报玉板,双手递上。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旁边阴影里滑出来,接过玉板,放到御案上。那黑影全身裹在黑袍里,脸都看不见,只有一双眼睛,在兜帽阴影里闪着两点寒光。
谛听卫。
陈卷心里凛了一下。这玩意儿神出鬼没的,比孟婆还吓人。
阎王拿起玉板,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大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青灯火苗“噼啪”的轻微炸响,还有……陈卷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撞在肋骨上。
他等着。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粘稠得难以流动。他盯着阎王的脸,想从那上面看出点什么——愤怒?失望?还是……早就知道?
但阎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目光在玉板上移动,偶尔停顿一下。
陈卷感觉脚踝的伤处越来越疼,站得有点发虚。他偷偷调整了一下重心,把重量挪到另一只脚上。
肚子里又“咕噜”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殿里,清晰得让他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阎王的目光从玉板上抬起,看了他一眼。
陈卷头皮一麻。
“饿了?”阎王问,语气平淡。
“……回陛下,臣……还好。”陈卷硬着头皮说。
阎王没再问,目光重新落回玉板。又看了几息,他终于放下玉板,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
嗒。嗒。嗒。
每一下都像敲在陈卷心尖上。
“周洪……”阎王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有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里面,“朕记得,他八千年前入地府时,便说此生只愿与青灯古卷为伴。”
陈卷屏住呼吸。
“没想到,”阎王顿了顿,“卷帙浩繁,也没能涤净他那颗攀附‘真理’的妄心。”
大殿里的温度好像又低了几度。
陈卷感觉喉咙发干,他吞咽了一下,开口:“陛下,现下证据指向明确,但多为间接链。是否需进一步搜集铁证,再……”
阎王抬手,打断了他。
那动作不快,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陈卷的话卡在喉咙里。
“非常之时,”阎王看着他,眼睛在青灯光下深得像两口古井,“行非常之法。”
陈卷心脏猛地一跳。
“不必再寻铁证。”阎王身体微微前倾,青灯的光终于照全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怒容,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决断,“陈爱卿。”
陈卷下意识站直:“臣在。”
“朕予你密旨,”阎王从御案下抽出一卷黑色的帛书,帛书边缘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复杂的符文,一拿出来,周围的空气都好像凝固了一瞬,“调‘谛听卫’,即刻监控周洪及其所有关联者。名单在这里。”
他把帛书递过来。
陈卷上前两步,接过。帛书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像握着块寒铁。他展开瞥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几十个名字,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最后一个名字是:周洪。
“同时,”阎王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头里,“以‘紧急学术研讨’为名,宣周洪至藏经阁顶楼密室。”
陈卷抬头。
阎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幽光:“朕,亲自问他。”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陈卷脑子飞快地转。监控党羽,控制本人,老板亲自下场审讯……这是要一网打尽,而且是最快、最狠的那种打法。不留余地。
他喉咙动了动:“陛下是想……当面问清楚?”
“有些话,”阎王身体靠回椅背,阴影重新笼罩他半边脸,“当面问,才听得清真假。有些魂,靠近了,才看得清颜色。”
陈卷懂了。这是要“面试”,也是要“控制”。在绝对掌控的环境下,撬开周洪的嘴。
他握紧手里的密旨:“臣明白。臣即刻去办。”
“等等。”
陈卷转身要走,阎王叫住他。
“陛下还有何吩咐?”
阎王目光落在他怀里——那里鼓鼓囊囊的,揣着铜镜框和鳞片。“你怀里那两样东西,方才似有异动?”
陈卷心里一紧,赶紧把铜镜框和鳞片掏出来。铜镜框边缘还有余温,摸上去烫手;鳞片则泛着幽暗的光泽,深处似乎有极淡的水波纹路在流转。
“回陛下,”陈卷把两样东西放在御案上,“铜镜框在解密完成后突然发烫,浮现预警:‘潮汐将至,闸门松动。香火为引,归墟将开。’鳞片……鳞片自吸收臣魂体光点后,便时常有微光闪现,方才在殿外亦有感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