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觉着自己走回改革办那截路,脚底板好像薄了一层。
不是累的——虽然也累——是心疼的。怀里那卷阎王内帑特批的密旨还没焐热乎,脑子里已经开始噼里啪啦打算盘:谛听卫出动要补贴吧?监控几十号人得布线吧?藏经阁布控得用高级隔音符文吧?这些钱老板说了内帑出,可内帑的钱……是不是也得走个流程?流程要不要时间?时间一长,下边办事的兄弟会不会先垫钱?垫了钱找谁报?会不会最后又绕回他改革办头上?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悬。
孙悟空在旁边扛着棒子,一步三晃,嘴里哼着不知道哪个山头的野调子,调子跑到姥姥家去了。
“猴哥,”陈卷忽然开口,声音有点虚,“你以前……帮老板干过私活吗?就是不走公账,直接从他小金库划钱那种。”
孙悟空挠挠脸:“私活?俺老孙揍人从不看账本。玉帝老儿当年请俺上天当官,也没提工资啊。”
“算了。”陈卷摆摆手,跟这猴子讨论经济问题属于对牛弹琴。他抬头,改革办那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已经在视线里了,窗户黑着,只有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应急符文灯的光,黄不拉几,像熬过头了的药渣。
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混合了汗味、药味和电子设备发热的焦糊味扑面而来。陈卷鼻子抽了抽,感觉胃里那点早就消化干净的过期泡面残渣又开始隐隐作痛。
大厅里没几个人。马面趴在牛头躺着的石板床边上,脑袋一点一点,睡着了。牛头额角那圈新糊的紫色药膏下,绿光微弱地窜着,节奏比之前慢了点,但颜色好像更深了,绿得发黑。
秋云坐在靠墙的桌子后面,正在一块玉板上写着什么。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主任。”她站起来,声音还是那股子平平板板的调子,但陈卷听出来里边有点……迟疑?
“嗯。”陈卷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大厅,“老张呢?”
“技术室。他说有重要发现,等您回来立刻汇报。”秋云说完,顿了顿,从桌子上拿起一张叠成方块的黄纸,走过来,递给陈卷。
那纸颜色陈卷太熟了。孟婆专用账单纸。
他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僵。展开,孟婆那手歪歪扭扭、每个笔画都透着“爱买不买”劲儿的字跳进眼里:
“因应‘潮信’能量级数提升,牛头阴帅需加用‘锁魂镇魄膏’,外敷内服,每日三次。七日疗程,共计功德点:六千八百点。预付五成,不退不换。”
陈卷盯着那个数字。
六千八。
加上之前的四千七,五千七,还有杂七杂八……他脑子里那台破算盘哐当一声,珠子炸了。
眼前有点发黑。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像有俩小鬼在里边敲锣。
他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空气带着灰尘和忘川河的腥味,呛得他想咳嗽。但他憋住了,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个字都像是磨出来的:
“……记在‘周洪专项调查-紧急医疗救助’子项目下。”
他停了一下,感觉喉咙里那股腥甜味又涌上来了。
“等逮住那老东西,”他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但里头的狠劲儿能把石头凿出坑来,“我要让他扫厕所。扫到宇宙热寂,原子都TM衰变完了,他还得接着扫!利息!利滚利!滚到他下辈子,下下辈子,全给地府刷茅坑!”
秋云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小声补充:“主任,孟婆前辈还说……如果现金支付,可以打九九折。”
陈卷抬起头,看着秋云。秋云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忘川河水温十八度”。
“告诉她,”陈卷把账单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硬邦邦的小方块,塞进官袍口袋里——那口袋早就破了底,方块直接掉进夹层,硌着他肋骨,“我选择记账。利息按地府最高民间借贷算。日息,复利。”
秋云点点头,在手里的记录板上划了一笔。
孙悟空在旁边乐了,金箍棒杵着地,笑得肩膀直抖:“小陈陈,你这账算得比俺老孙的棍法还花!九九折?日息复利?那老婆子这回碰上对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