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扭头。
一个黑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全身裹在黑袍里,脸藏在兜帽的阴影下,只有一双眼睛,两点寒光,静静地看着他。
谛听卫。
陈卷心脏漏跳了一拍。这玩意儿神出鬼没的,比孟婆的账单还吓人。
“周洪。”黑影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一炷香前,于书房暗格,激活了一次性传讯法阵。能量波动微弱,但加密等级极高。瞬时单向传递,内容无法截获。已记录波动特征,交由技术团队分析。”
陈卷皱眉。
果然有后手。这老狐狸,知道自己被盯上了,还是忍不住要往外递消息?
“能追踪信号去向吗?”他问。
“尝试过。”黑影的声音依旧平稳,“指向阳间,但落点模糊,疑似经过多重空间折叠反射。非技术手段能及。”
陈卷点点头。意料之中。他沉默了两秒,脑子里飞快地转。
周洪这个时候传讯,传给谁?西方同伙?通知“香火炉”启动?还是……求援?
不管是什么,藏经阁那场“研讨”,必须万无一失。
他转过身,看向墙角——孙悟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蹲那儿去了,正用金箍棒小心翼翼地捅技术室墙角一个蜘蛛网,试图把网上趴着的一只小蜘蛛引到棒子上。那蜘蛛大概觉得这根金光闪闪的柱子不太对劲,死活不肯上去。
“猴哥。”陈卷叫了一声。
孙悟空手一抖,棒子尖戳破了蛛网,蜘蛛“啪嗒”掉在地上,飞快地钻进了地板缝。
“啧,”孙悟空咂咂嘴,收回棒子,“跑了。这小玩意儿胆儿真小。”他站起来,拍拍手,“咋了?”
“藏经阁那边,”陈卷看着他,“就靠你了。老板要‘研讨’,你就确保,只能‘研讨’。”
孙悟空挠挠耳朵:“文绉绉的吵架,俺听着犯困。”
“不是让你听。”陈卷说,“是让你看着。任何不属于‘研讨’范畴的能量波动、符文激活、空间异常……甚至那老家伙想嚼舌自尽,玩魂爆,都给他摁住。摁得死死的。”
孙悟空眼睛亮了亮:“这个俺擅长!保证连个不对劲的屁都放不出来!”他把掏耳勺往空中一弹,那掏耳勺打着旋儿飞起来,又稳稳落回他手里,“他想放,都得先给俺打报告!”
陈卷扯了下嘴角,算是笑过了。他转回头,对黑影说:“布控情况?”
“藏经阁顶楼密室已封锁。外围三班轮替,内层静默潜伏。阎王陛下……”黑影顿了顿,“已于半刻钟前抵达,现静坐于主位。”
陈卷愣了一下。老板去这么早?
“陛下有何指示?”他问。
“无。”黑影回答,“只是静坐。手指间把玩一枚……龟钮印章。目光深沉。”
龟钮印章?陈卷脑子里记下这个细节。老板的习惯?还是……某种暗示?
他没再多问,点了点头。黑影微微一躬身,像是融化在了阴影里,下一刻,人就不见了。技术室的光线似乎都亮了一点。
陈卷站在原地,感觉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从脚底板往上淹,淹过小腿,淹过腰,快要淹到胸口了。他看了一眼还在埋头苦干的老张,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些刺眼的红点,最后目光落在自己官袍口袋里——那里硬邦邦地硌着一块,是那张六千八百点的账单。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到一半,被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堵住了,没吸到底。
“秋云。”他走到大厅,声音有点哑,“把老张初步分析的报告,整理一份简版。还有谛听卫刚汇报的情况,加进去。我……签个名。”
秋云把准备好的玉板递过来。陈卷接过,手指在上面划过,留下魂力印记。做完这个,他走到自己那张瘸腿办公桌后面,瘫进椅子里。
椅子发出“嘎吱”一声痛苦的呻吟,抗议着他的体重和粗暴。
所有人都离开后,技术室的灯熄了,大厅里只剩下陈卷桌上那一盏应急符文灯。光线昏黄昏黄,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埋在阴影里。
他看着桌上堆积的东西:几块等待审阅的玉板报告、那张叠成方块的黄纸账单、还有……那枚黑色的鳞片。
鳞片静静躺在桌面上,在昏黄的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伸手拿起来,触感冰凉,像握着一块深水里的石头。但握久了,那冰凉的深处,似乎又渗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很微弱,像呼吸,像心跳。
他想起这鳞片吸收自己魂体里金色光点的样子。那光点哪儿来的?铜镜框划的?为什么鳞片会吸?吸了干嘛用?
“周洪……”他低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有点飘,“一个读了八千年书的老判官……图什么?”
他摇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不切实际的猜想。
“就为了证明他那套‘真理’?把地府卖了,去换一个所谓的‘新秩序’?”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短,有点冷,“疯子。聪明的疯子。”
他又想起牛头那张绿得发黑的脸,还有那句含糊不清的呓语。
“闸门……香火为引……归墟将开……”
他握紧了手里的鳞片。冰凉的边缘硌着掌心,那丝温热似乎清晰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