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觉着自己走路的姿势,像只被绑了根棍子的螃蟹。
右边胳膊那截袖子,硬邦邦地垂着,风一吹,哐当哐当响,跟挂了块铁板似的。他试着把胳膊往怀里缩,结果重心不稳,左脚踩到了自己官袍下摆那截拖地的破布——
“刺啦。”
又撕开一道口子。
陈卷低头看了一眼,麻木了。反正这袍子已经破得跟渔网似的,多一道少一道,区别不大。他现在更关心的是肚子里那点动静。
从改革办出来到现在,大概……走了十五分钟?肚子已经叫了三回。
不是饿的那种空鸣,是那种“你再不给我塞点东西我就造反”的、带着绞痛的警告。他摸了摸怀里,只剩下半块硬得像砖头的压缩干粮,还是昨天剩下的。他犹豫了一下,没掏出来——藏经阁就在前面了,总不能一边啃干粮一边进去见老板吧?
虽然老板可能不会说什么,但边上还有个周洪呢。
那老梆子。
陈卷想到这里,胃里又是一抽。不是饿的,是气的。还有点儿……别的什么。说不上来,像是有只手在胃里轻轻攥了一下。
藏经阁到了。
地府的藏经阁,跟阳间图书馆是两个概念。这玩意儿有九层,每层三丈高,通体是用忘川河底的阴沉木搭的,外面刷了层黑漆,远远看着像口竖起来的棺材。门口两盏长明灯,火苗是青绿色的,照得人脸发绿。
陈卷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
吸气的时候,右边僵硬袖子撞在了门框上。
“哐当!”
声音脆响,在寂静的凌晨里格外刺耳。
门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陈卷头皮一麻,赶紧推门进去。
第一层是普通藏书区,这会儿黑漆漆的,只有楼梯拐角点着盏小灯。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从阴影里滑出来,是谛听卫,全身裹在黑袍里,脸都看不见,只有两点寒光在兜帽深处亮着。
“陈顾问。”声音低沉,没起伏,“陛下在顶楼密室。周判官已到。请随我来。”
陈卷点点头,跟着黑影往楼梯走。
楼梯是螺旋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每上一层,空气里的陈旧纸张味就浓一分,还混着点……霉味?陈卷一边走一边想,这地方八百年没通过风了吧?经费是不是都花在买书上了,不舍得修通风系统?
走到第六层的时候,他肚子又叫了一声。
这次声音悠长,带着回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荡了三圈才散。
前面的谛听卫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陈卷面不改色,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顶楼到了。
门是开着的,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烛光。陈卷走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阎王。
阎王坐在主位的宽大石椅上,背后是一整面墙的古籍,书架高得看不见顶。他今天没穿朝服,就是件简单的玄色常服,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节奏平稳。案头点着三根儿臂粗的蜡烛,火苗跳动着,把他半边脸映在光里,半边脸藏在阴影中。
陈卷走到阎王侧后方三步远的位置,停下,躬身:“陛下。”
阎王没回头,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站到旁边准备好的小桌后。桌上放着记录用的玉板和笔,还有——陈卷看了一眼——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记录。”阎王说,声音不高。
陈卷应了声是,走到小桌后坐下。刚坐下,右边僵硬的袖子就“哐”一声砸在了桌面上,震得玉板跳了一下。
他赶紧用左手按住,动作别扭得像在拆炸弹。
就在这时,门口光线暗了一下。
周洪来了。
他抱着一摞古籍,大概有七八本,摞得高高的,最上面那本还用细麻绳捆着,防止散开。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判官袍,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鼻梁上架着一副水晶眼镜,镜片擦得锃亮。
看见阎王,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甚至带着点学者特有的、那种“终于能跟同行交流”的热忱。他走到御案前十步远,把古籍小心地放在地上,然后躬身,动作标准得能当教材。
“臣周洪,参见陛下。”
声音平稳,温和,听着就让人舒服。
阎王抬了抬手:“周卿平身。坐。”
旁边有张椅子,周洪道了谢,坐下。他坐下前,还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袍子下摆,动作自然,像每天都要做八百遍。
陈卷在边上看着,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这老梆子……看着真不像内鬼。
倒像是那种学校里教了一辈子书、最后退休时学生送来锦旗的老教授。温和,儒雅,眼神干净。
但数据不会骗人。
“牧羊人”的通讯记录,加密指令,还有那句“启动备用香火炉”……铁证如山。
陈卷甩甩头,强迫自己专注。他拿起笔,准备记录——用左手。右手那截袖子太碍事,他试了一下,笔根本握不住。
算了,左手就左手吧,字丑点就丑点,反正老板应该不会仔细看……吧?
“周卿。”阎王开口了,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今日请卿来,是想请教一事。”
“陛下请讲,臣必知无不言。”周洪推了推眼镜,身子微微前倾,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近来朕翻阅古籍,见有载‘轮回能量潮汐’之说。”阎王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又闻西方有‘圣光愿力’,与我东方‘香火愿力’似是而非。依卿之见,二者本质可有不同?能否兼容,甚或……转化?”
问题抛出来了。
陈卷耳朵竖起来,笔尖悬在玉板上方。
周洪沉默了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