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秒里,密室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微炸响,还有……陈卷肚子里隐约的咕噜声。他赶紧夹紧腹部,假装那是远处传来的风声。
“陛下此问,深矣。”周洪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点感慨,“臣钻研此道多年,偶有所得,今日能呈于陛下,实乃幸事。”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说。
从愿力的本质说起,说那是“众生心念所聚,悲喜嗔痴,皆可为力”。说东西方愿力就像江河与溪流,源头各异,但最终都流向大海。“圣光”讲求“纯粹”“奉献”,“香火”侧重“祭祀”“因果”,看似不同,实则同根。
他说得有条有理,引经据典,时不时还从手边那摞古籍里抽出一本,翻开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古文佐证。
陈卷一边记录一边听,左手写字本来就慢,这会儿更跟不上。他写得额头冒汗,字迹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写到一半,他笔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啪嗒。”
周洪话语一顿,看过来,眼神关切:“陈顾问可还好?”
“没事没事。”陈卷尬笑,弯腰去捡笔,头撞在桌子边上,“咚”一声闷响。
他捂着额头坐直,看见周洪脸上那点关切是真的——至少看起来是真的。
这老梆子,演技可以啊。
陈卷心里骂了一句,重新拿起笔。
周洪继续讲。
讲着讲着,话锋开始变了。
“……故而,若能探究愿力流转、共振、转化之理,或可打破门户之见,寻得普世之‘真理大道’。”他说到这里,声音高了些,眼神也亮了些,“惜乎我地府,拘泥于陈规旧律,固步自封,实乃可惜……”
陈卷笔尖一顿。
来了。
他抬起眼,看向周洪。
周洪还在说,语气里的批判味道越来越浓。他说地府的轮回体系“僵化不堪”,说东方神系“抱残守缺”,说现在的香火收集方式“粗放低效”,说西方那套“更有活力”“更符合时代”。
他说得慷慨激昂,甚至站了起来,挥舞着手臂。
然后——
“啪!”
他手一挥,碰翻了手边小几上的茶杯。
茶杯倒了,茶水泼出来,洒在他带来的那摞古籍上。
周洪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那种“哎呀糟了”的慌张,是那种……像是有人捅了他一刀似的、整张脸都白了的惊痛。他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抓起最上面那本湿了的古籍,用袖子去擦,动作又急又轻,嘴里念叨着:
“可惜!可惜!宋版《幽冥录》!此本存世不足三册矣!这水……这水……”
他擦着擦着,忽然停住,从书页里小心地抽出一张东西。
是一张糖纸。
泛黄的,边缘磨损严重的糖纸,上面印着“大白兔”三个字,还有只兔子图案。糖纸被水浸湿了一角,周洪赶紧把它拎起来,轻轻抖了抖,然后放在旁边干燥的烛台底座上,动作轻柔得像在放一片羽毛。
做完这个,他才继续擦书,但整个人已经没了刚才那种激昂,只剩下心疼和懊恼。
陈卷看着这一幕,愣住了。
那一瞬间,周洪看起来不像个叛徒,不像个阴谋家,甚至不像个地府判官。
他就是个爱书如命的老头。一个会因为古籍被茶水泼了而心疼得脸发白的老学究。
密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周洪擦书页的细微沙沙声。
阎王坐在主位,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的节奏没变,嗒,嗒,嗒。但陈卷注意到,老板的目光在周洪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又移开,看向烛火。
烛火跳了一下。
陈卷怀里的铜镜框,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烫意。
不是很烫,就是那种……像有人把一杯温水贴在了皮肤上,持续地,慢慢地,加热。
他下意识按住胸口,隔着破烂的官袍,能感觉到铜镜框边缘那些古朴纹路的轮廓。
它在提醒什么?
提醒周洪的危险?还是提醒别的?
陈卷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脊背开始发凉。
那种凉不是温度上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点毛刺感的凉。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东西,正从暗处慢慢爬出来,而你只能看见它的影子。
周洪终于擦完了书,重新坐回椅子上。他脸上那点心疼还没完全褪去,但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推了推眼镜,看向阎王,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
“陛下,臣失态了。”
阎王摆了摆手,没说话。
但陈卷看见,老板的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的节奏,快了那么一点点。
几乎察觉不到的一点点。
陈卷握紧了笔。
他知道,风暴要来了。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