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陈卷觉得这五秒钟长得像五个时辰。他右手那截僵硬的袖子搁在桌上,凉冰冰的,硬邦邦的,像块镇纸——如果镇纸会让他胳膊发麻的话。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有点粗。还有心跳,咚咚咚,敲在肋骨上。
阎王的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的节奏,又恢复了平稳。嗒,嗒,嗒。每一下都像敲在陈卷心尖上。
周洪推了推眼镜,坐直了些,脸上的心疼神色已经完全褪去,又变回了那个温和儒雅的老学者。他看着阎王,等着下一个问题。
陈卷握紧了笔,左手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知道,老板要掀桌子了。
果然。
“周卿。”阎王开口了,声音还是不高,但字字清晰,像小锤子砸在铁砧上,“你方才说,地府拘泥陈规,固步自封。又说西方体系更有活力,更合时代。”
周洪点点头,眼神亮了些:“正是。陛下明鉴,臣——”
“所以,”阎王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你便与外人合作,以我地府机密为礼,以万千魂魄数据为薪,去助他们点燃那所谓的‘普世香火炉’?”
阎王顿了顿,补了一句:
“这便是卿追求的‘真理大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密室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凝固了。陈卷感觉呼吸一滞,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怀里的铜镜框烫得厉害,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一下,一下,撞在皮肤上,像颗快要爆炸的心脏。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光影晃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扭曲变形。
周洪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一点一点,慢慢消失了。不是突然消失,是像退潮一样,缓缓褪去,露出底下另一种表情。
一种混合着狂热和漠然的平静。
他推了推眼镜,动作很慢,很稳。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阎王,看了大概三秒钟。
三秒钟里,陈卷脑子里闪过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
「这老梆子要狡辩了。」
「肯定要说‘陛下误会了’‘臣冤枉啊’。」
「然后老板甩证据,啪啪打脸。」
「猴哥在梁上估计快憋不住了……」
但周洪没狡辩。
他开口了,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解脱?
“陛下既然知晓,”周洪说,“臣便不再隐瞒。”
陈卷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玉板上。
他顾不上捡,眼睛死死盯着周洪。
“是的。”周洪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学术事实,“臣与西方确有合作。地府暮气沉沉,轮回僵化不堪。东方神系抱残守缺,早已失去引领众生的活力与‘真知’。”
他顿了顿,声音高了些,眼睛里那种狂热的光越来越亮:
“唯有引入新的理念,新的体系,才能打破这潭死水!臣非为私利,乃为‘道’!为此,纵然身败名裂,魂飞魄散,亦在所不惜!”
他说到最后,甚至站了起来,双手张开,像个殉道者站在悬崖边,准备纵身一跃。
陈卷看着他,脊背一阵发凉。
不是害怕的那种凉,是……恶心。对,就是恶心。像看见一只苍蝇掉进了汤里,还觉得自己是在给汤增加蛋白质。
这老梆子,是真的信他那套歪理。
而且信得理直气壮,信得慷慨激昂。
“放屁!”
一声怒喝从梁上炸下来。
金光一闪,孙悟空从梁上跳了下来,金箍棒已经握在手里,棒子一头指着周洪,气得猴毛都炸开了:
“你个老梆子!吃地府的饭,砸地府的锅,还说得这么清新脱俗!什么‘道’不‘道’的,俺看你是读书读傻了!找打!”
说着就要冲过去。
“猴哥!”陈卷赶紧喊了一声,也站了起来,僵硬袖子“哐当”撞在桌子上,震得茶碗跳了一下,“冷静!老板在呢!”
他一边喊一边心里骂:我操猴哥你等老板先发话啊!虽然我也想揍这老东西但程序不对啊!
孙悟空脚步一顿,扭头看阎王。
阎王没看孙悟空,也没看陈卷。他看着周洪,看了很久。
久到陈卷觉得自己的腿都要站麻了。
然后,阎王轻轻挥了挥手。
动作不大,就是手腕抬起来,往前轻轻一摆。
像赶苍蝇。
但密室里的阴影,动了。
不是光影变化的那种动,是阴影本身活了。墙角、桌底、书架后面,那些原本静止的黑暗,像墨汁一样流淌出来,汇聚成几道黑影。
谛听卫。
他们全身裹在黑袍里,脸都看不见,只有兜帽深处两点寒光。出现得悄无声息,像从地底长出来的。
三个谛听卫,成品字形围住了周洪。
周洪没动。他甚至没看那些黑影,眼睛还盯着阎王,脸上那种混合着狂热和漠然的平静还在,甚至还……笑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臣,谢陛下成全。”他说,然后主动伸出双手,手腕并拢,等着被铐。
一个谛听卫上前,手里滑出一副黑色的镣铐,材质看不出来,非金非木,表面有细密的符文流转。他给周洪戴上,动作利索,没多说一个字。
镣铐合拢的瞬间,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周洪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
陈卷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恶心感又涌了上来。这老梆子,被捕都捕得这么……有仪式感?像个英雄赴刑场?
操。
他忍不住了。
“周判官,”陈卷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就没什么想说的?比如……后悔?或者,至少解释一下?”
周洪转过头,看向陈卷。他推了推眼镜——虽然手被铐着,但这个动作还是做得很自然。
“陈顾问,”他说,语气温和得像在课堂上回答学生问题,“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何悔之有?”
陈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忽然觉得,跟这种人辩论,是浪费时间。
你跟他讲忠诚,他跟你讲真理。你跟他讲大义,他跟你讲进步。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周洪被两个谛听卫押着,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阎王一眼。
那一眼很深,像要把阎王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陛下,”周洪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您可知,他们想要的,从来不只是‘香火’?”
阎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洪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复杂,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
“潮汐将至,‘闸门’已松。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过身,跟着谛听卫往外走。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洗得发白的旧式判官袍衣角,挂在了门框一颗生锈的钉子上。
“撕拉——”
一声轻响,袍子下摆被扯破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
周洪恍若未闻,依旧面带微笑,甚至轻轻哼起了一段调子。陈卷听出来了,是地府古老的童谣,很多老鬼都会哼,讲的是忘川河边的摆渡人。
声音低哑,渐行渐远。
密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陈卷、阎王、孙悟空,还有桌上那几根跳动的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