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律刑司,第三审讯室。
陈卷觉得这地方跟他有仇。
不是心理作用,是物理意义上的。他刚在钟判官——一个脸像被忘川河底石头腌过三百年的老判官——旁边坐下,右边那截硬邦邦的袖子就“哐当”一声,结结实实砸在了冷冰冰的黑曜石桌面上。
声音脆得吓人。
钟判官手里正在翻阅的电子玉板停了一下,眼皮都没抬,只从鼻腔里哼出一股带着陈年文书霉味儿的气:“陈主任,伤势?”
“工伤。”陈卷面不改色,把胳膊往回收了收,试图让那截铁板似的袖子别那么显眼。动作有点别扭,像在搬一根不太听话的木头。“不影响工作。”
钟判官没再说话,手指在玉板上划拉。屏幕光映着他法令纹深重的脸,蓝洼洼的。
审讯室不大,顶多二十平。四面墙刷着一种能吸收声音和魂力波动的暗灰色涂料,看着就让人胸闷。头顶悬着三盏符文灯,光线惨白,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正中央摆着一把特制的椅子,扶手上嵌着暗金色的复杂纹路,这会儿还没启动,看着就跟普通太师椅似的——除了椅子上连着一副黑沉沉、非金非木的镣铐。
陈卷对面,单向玻璃后面是观察室。他能想象孙悟空这会儿肯定蹲在某张椅子上,抓耳挠腮地啃桃子,顺便对着麦克风发表一些不太适合出现在审讯现场的评论。
果然。
别在领子下面的微型通讯符里,传来孙悟空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透着百无聊赖的声音:“小陈陈,这破屋子咋比俺老孙当年蹲的五行山底下还憋屈?一股子……陈年老鬼的棺材板味儿。那老头谁啊?看着比你还能装。”
陈卷轻轻咳嗽一声,算是回应。他总不能说“猴哥你小声点这符收音太好”。
钟判官终于抬起了头,目光像两把小刷子,在陈卷破烂的官袍和僵硬袖子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脸上:“流程走一遍。陈主任是联合审讯官,有补充随时提。但主问,”他顿了顿,“是我。”
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钉死了规矩。
陈卷点头。他心里门儿清,律刑司这帮老古板,最讲究程序正义。自己能坐在这儿,已经是阎王特旨加上“案件关联方”的双重身份了。再多说,就是越界。
“明白。”陈卷说。肚子里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在过分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
钟判官看他一眼。
“没吃早饭。”陈卷解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个装着辟谷丹的小瓷瓶。冰凉的瓷面贴着手心。他犹豫了零点五秒——现在吃,一粒顶一天,能省三顿饭钱。但……万一审讯拖到晚上呢?晚上那顿是不是也能省?
算了。他缩回手。饿着吧,就当减肥。反正地府也没体检,脂肪肝不算工伤。
(观察室里,孙悟空的声音又钻进来:“听见没?肚子叫了!让你早上抠门不舍得买俩包子!俺这儿还有半个桃,你要不?”)
陈卷没理他。他目光落在桌上另一块悬浮的小屏幕上。上面跳出一行提示:【特级魂力限制镣铐(编号:癸-柒)已激活待命。本次使用时长计费开始,基准费率:150功德点/日,不足一日按一日计。能源附加费:视限制强度浮动,实时结算。费用从‘特别行动经费-周洪案’子项目列支。】
下面还有个确认按钮,已经被人点过了。签名处是个龙飞凤舞的“钟”字。
陈卷嘴角抽了抽。好嘛。镣铐要租金,能源要附加费。阎王那点内帑,够不够这帮大爷把装备库里的东西轮着租一遍的?
他脑子里那台破算盘又开始自动噼里啪啦:一天一百五,按三天算,四百五。能源费估计得翻倍……九百。加上之前云驾维修、设备损耗、牛头的药钱、孟婆的清凉油和营养餐……
数字像滚雪球,越滚越大,压得他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更疼了。
「记周洪账上。」他恶狠狠地想,「利滚利。滚到他下下下辈子。」
就在这时,审讯室厚重的石门被推开一道缝。
两个谛听卫一前一后,夹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周洪。
他还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式判官袍,领口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连褶皱都透着一种刻板的整齐。鼻梁上那副水晶眼镜还在,镜片擦得锃亮,反射着头顶惨白的灯光。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惶恐,也没有愤懑,甚至……陈卷从他微眯的眼睛里,看出一点类似于“期待”的东西?
期待什么?期待上刑?还是期待……讲课?
周洪的手腕和脚踝上,已经扣上了那副黑沉沉的镣铐。镣铐合拢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表面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开始极其缓慢地流动,散发出一种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周洪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站稳。他甚至还抬手,推了推眼镜,动作自然得好像只是走进藏经阁,准备开始一天的校勘工作。
谛听卫把他按在那把特制椅子上,镣铐上的符文与扶手对接,嗡鸣声稍微清晰了一点。然后两个黑影一言不发,退到门边,像两尊融入墙壁的雕塑。
石门关上。
审讯室里只剩下三个人,呼吸声,还有镣铐那烦人的嗡嗡声。
钟判官先开口,声音像一块扔进古井的石头,沉闷,不带任何感情:“周洪。报姓名,职级,陈述所犯罪行。”
周洪抬起头,目光先落在钟判官脸上,又移到陈卷身上。看到陈卷那截僵硬的袖子时,他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甚至带着点歉意的笑容。
“钟大人,陈顾问。”他开口,声音平稳,吐字清晰,带着老学究特有的那种不急不缓的腔调,“流程我懂。周洪,原判官殿典籍司,从四品判官。所犯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