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像在回忆，又像在斟酌用词。
“与境外非法势力建立并维持长期通讯，利用职务之便，泄露地府‘功德宝’系统核心用户数据及部分底层架构信息。协助该势力在阳间设立并运作名为‘香火炉’的信仰渗透节点，实施‘彼岸花移植计划’。主观上，意图动摇、削弱我东方神系信仰根基，客观上，已造成部分区域香火愿力异常流转及地府机密外泄。”
他说完了，平静地看着钟判官，又补充一句：“够详细吗？需要我展开哪一部分？”
陈卷后颈的汗毛立了一下。
太详细了。太顺畅了。顺畅得像提前背过八百遍稿子，就等着今天这个讲台。
钟判官脸上还是没表情，但握着电子玉板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他低头，看着玉板上实时转录的文字，沉默了几秒。
“展开？”钟判官抬起眼，“说说联系方式。怎么联系，频率，加密方式。”
“好。”周洪点点头，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被镣铐束缚的身体显得更端正些，像个准备开讲的先生。
“主要通讯方式有三种。其一，通过‘灵犀通’底层协议后门，搭建了一条加密信道，伪装成学术文献传输。加密密钥每月更换，基于《轮回能量潮汐周期论》初版第七章的段落哈希值生成。最近一次使用的密钥，关联段落是‘潮汐峰值与忘川河水位逆相关性的猜想’。”
他语速平稳，吐字清晰，甚至带了点讲解的耐心。
“其二，利用藏经阁第七层东南角，第三排书架背后一处微弱的空间褶皱——那是上古一次小规模位面碰撞留下的痕迹，尚未完全平复——定期投放实体加密信标。信标材质是阴山沉魄玉，刻录信息用冥文变体。收取方会在约定时间进行空间抓取。”
“其三，在阳间雾都白象寺地下观测站，有一台经过改造的服务器，表面用于声波研究，实际内置了圣光符文阵列，可以进行低延迟的跨界数据交换。我通常每旬前往一次，借口是查阅寺内存放的古地动仪拓片。”
他一条一条，不疾不徐。
陈卷听着，感觉胃里那点饥饿感被一种更难受的东西取代了。不是愤怒，是……诡异。一种毛骨悚然的诡异。这老家伙，不是在认罪，是在炫技。是在用最平静的语气，展示他如何把地府防线当自家后院溜达。
观察室那边，孙悟空的声音又来了，这次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俺操……这老头儿交代得比戏文里坦白从宽的还溜！他是不是觉得这样能减刑啊？小陈陈，问点硬的！啥时候打进去的？偷了多少？同伙还有谁？还有那‘闸门’！问他‘闸门’！”
陈卷没动。他看着周洪。周洪说完第三条，停了下来，嘴唇有点干。他舔了舔下唇，抬起头，看向站在角落负责倒水记录的一个年轻鬼差——那是白无常，脸色比平时更白，捏着笔的手指关节绷得发青。
“这位……差役，”周洪开口，语气温和有礼，“能否给杯水？说了不少话，有些口干。”
白无常愣了一下，慌慌张张地看向钟判官。钟判官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要……要什么水？”白无常声音有点抖。
“普通的清水即可。”周洪微笑，“若有‘碧落山泉’最好，温度在四十五度左右最佳，利于魂体吸收，也不至于刺激喉舌，影响后续陈述。”
白无常张了张嘴，没说话。他走到墙角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饮水机旁边——那机器外壳是木质的，刻着符文，出水口泛着微光。他拿出个一次性纸杯，按下按钮。
一股泛着淡淡灰绿色、隐约能看到极其细微荧光颗粒的液体流了出来，注入纸杯。
白无常端着杯子，走回来，放在周洪面前的桌板上。动作有点僵，几滴水溅了出来。
周洪道了声谢，用戴镣铐的手有些费力地端起纸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他的动作停住了。
非常短暂的停顿，大概只有零点三秒。然后喉结滚动，咽了下去。他把杯子放下，脸上笑容没变，只是几不可察地，眉心蹙起一道极浅、极快的纹路，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陈卷看清了那液体。什么“碧落山泉”，那是过滤版忘川水！地府办公场所标配！味道嘛……据喝过的同事描述，介于放馊了的薄荷茶和生锈铁钉泡水之间，还带点彼岸花根茎的土腥味。
周洪没抱怨。他甚至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小口，这次眉头都没皱。然后他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尽管被镣铐连着，这个姿势让他手腕不得不别扭地悬着。
“我们继续？”他看着钟判官，语气依旧平和，“关于‘香火炉’节点的具体位置和表层运作模式，我也可以详细说明。在江东省苏市，有一处伪装成‘正念生活馆’……”
“等一下。”陈卷打断了他。
他声音不高，但在周洪平稳的叙述声里，像颗突然扔进平静水面的石子。
周洪停下来，看向陈卷，眼神带着询问，还有一丝……被打断的不悦？像是教授讲课正到兴头上，被学生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岔开了。
陈卷没管他那眼神。他盯着周洪，身体微微前倾，那截僵硬袖子随着动作，又在桌面上刮出“嘎吱”一声轻响。
“周判官，”陈卷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但里头那点压不住的火星子还是溅了出来，“你交代的这些，通讯方式，节点地址，秋云已经在同步核实了。”
他顿了顿。
“咱们聊点别的。”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